话剧原野第三幕 | 剧本

中沙国际传媒 2021-09-13 11:45:19

第三幕 
人 物 
仇 虎——一个逃犯。 
白傻子——小名狗蛋,在原野里牧羊的白痴。 
焦大星——焦阎王的儿子。 
焦花氏——焦大星的新媳妇。 
焦 母——大星的母亲,一个瞎子。 
常 五——焦家的老朋友。 
各种幻相。(不说话的) 
持伞提红灯的人。 
焦母的人形。(举着个黑子) 
洪 老。 
大汉 甲、乙、丙。 
仇 荣——仇虎的父亲。 
仇姑娘——十五岁.仇虎的妹妹。 
焦阎王——连长,大星的父亲。 
抬土囚犯火车头、老窝瓜、麻子爹、小寡妇、赛张飞、野驴⋯⋯十数人。 
抬水囚犯二人。 
狱警。 
牛头,马面二人。 
判官。 
青面小鬼甲、乙。 
阎罗(地藏王)。 
第一景 
同日,夜半一时后,当仇虎跟花氏一同逃奔黑林子里。 
林内岔路口,——森林黑幽幽,两丈外望见灰濛濛的细雾自野地升起,是一层阴暗 
的面纱,罩住森林里原始的残酷。森林是神秘的,在中间深邃的林丛中隐匿着乌黑的池沼, 
阴森森在林间透出一片粼粼的水光,怪异如夜半一个惨白女人的脸。森林充蓄原始的生 
命,森林向天冲,巨大的枝叶遮断天上的星辰。由池沼里反射来惨幽幽的水光,隐约看出 
眼前昏雾里是多少年前磨场的废墟,个圆场生满半人高的白蒿,笨重的盆磨衰颓地睡在草 
莽上,野草间突起小土堆,下面或是昔日广场主人的白骨。这里盘踞着生命的恐怖,原始 
人想象的荒唐;于是森林里到处蹲伏着恐惧,无数的矮而胖的灌树似乎在草里伺藏着,像 
多少无头的战鬼,风来时,滚来滚去,如一堆一堆黑团团的肉球。右面树根下埋着一日死 
井,填满石块。并畔爬密了蔓草,奇形怪状的仅枝在灰雾里掩藏。举头望,不见天空,密 
匝匝的白杨树伸出巨大如龙鳞的树叶,风吹来时,满天响起那肃杀的“哗啦,哗啦”幽昧 
可怖的声音,于是树叶的隙缝间渗下来天光,闪见树干上发亮的白皮,仿佛环立着多少白 
衣的幽灵。右面引进来一条荒芜的草径,直通左面,中间有一条较宽的废路,引入更深邃 
的黑暗。在舞台的前面,下边立起参差不齐的怪石屏挡着,上边吊下来狰狞的权枝,看进 
去像一个巨兽张开血腥的口。 
(开幕时,风吹过来,满天响起白杨树叶的杀声,林里黑影到处闪动着。这时雾渐散开, 
待到风息,昏雾又沉沉地遮掩下远方的景物。 
[风声静下来,远远听见断续的枪声,近处有些动物在蹿奔,低低地喘息。 
〔花氏由右面荒径上踉跄走出,她背着小白包袱,树叶间漏下来的天光,闪见她满脸油亮, 
额上汗淋淋的。血红色的衣褂紧贴在身上,右襟扣脱开。她惊惶地喘息,像一只受伤的花 
豹,衣服有一处为荆棘撕裂,上面勾连着草梗和野刺。她立在当中,惶惑四顾,不知哪一 
条路可以引出黑林,她拿出一条大块花手绢擦抹眼前的汗珠。 
焦花氏 (喘息,呼出一口长气)啊!好黑!(惊疑地)这是什么地方!(忽而看见重甸 
甸的黑影里闪出一条条白衣的东西,低声急促地)虎子!虎子!(等候答声,但是没 
有,远处发了一枪,流弹在空气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啸声。她不敢再喊,她向后退,后背 
碰着了白皮的树干,她倏地回转身来探视。一阵疾风扫过来,满天响起那肃杀可怖,惨厉 
的声音,她仰头上望,身旁环立着白衣的树干,闪着光亮,四面乱抖森林野草的黑影,她 
惊恐地呼喊起来)虎子!虎——子!虎——子!(这阵风吹过去,树林忽而静 
下来,又低低而急促地)虎子!虎子! 
(静默。 
(右面传来的声音:(疲倦地叹出一口气)嗯!干什么? 
焦花氏 (向前进一步)虎子!你在哪儿? 
(右面的声音:(低哑地)就在这儿。金子,你先回来。 
焦花氏 (镇静自己)我看不见路,眼前没有一点亮。(却向右走) 
[右面的声音:(听是足步声,警告)你站好不用动。 
焦花氏 (低声)干什么? 
(右面的声音:(低声)像是我们后边跟着人。 
焦花氏 人?(大惧)跟了人! 
(右面的声音:低沉)你看!灯!红灯! 
焦花氏 (向右望)红灯?(右面忽然有人狂叫) 
[右面的声音:(连接打着那狂叫人的嘴巴)你叫,你还叫! 
[顿时寂静若死。 
焦花氏 (急促地)怎么?怎么啦? 
(右面的声音:(镇静地)不要紧!是常五,常五想做死! 
(忽然对常五,低声,狺狺地)常五你叫,你再叫!妈的,(又一巴掌)你只要重 
重喘一口气,我一枪就干了你! 
焦花氏 怎么,你还没有把他放走? 
[右面的声音:快出林子了!出林子就放他。(对常五)走!走! 
[仇虎由右面背着身走进来,右手托着枪,左手时而向后摸着那插在“腰里硬”的 
匕首,头不时向后瞥,仇虎到了林中,忽然显得异常调和,衣服背面有个裂口,露 
出黑色的肌肉。长袖撕成散条,破布束着受伤的腕,粗大的臂膊如同两条铁的柱, 
魁伟的背微微地伛偻。后脑勺突成直角像个猿人,由后面望他,仿佛风卷过来一根 
乌烟旋成的柱。回转身,才看见他的大眼睛里藏蓄着警惕和惊惧。时而,恐怖抓牢 
他的心灵,他忽而也如他的祖先——那原始的猿人,对着夜半的森野震战着,他的 
神色显出极端的不安。希望,追忆,恐怖,愤恨连续不断地袭击他的想象,使他的 
幻觉突然异乎常态地活动起来。在黑的原野里,我们寻不出他一丝的“丑”,反之, 
逐渐发现他是美的,值得人的高贵的同情的。他代表一种被重重压迫的真人,在林 
中重演他所遭受的不公。在序幕中那种狡恶、机诈的性质逐渐消失,正如花氏在这 
半夜的磨折里由对仇虎肉体的爱恋而升华为灵性的。 
[常五在仇虎后,正面出场。他的黑袍已经破碎,形色非常恐惧,拖着双手,呆望仇 
虎,蹒跚走入。 
焦花氏 虎子!虎子!你在哪儿?我瞧不见你。 
仇 虎 (走进来,转过头)这儿。 
焦花氏 (跑到仇虎面前,抓着他)虎子,可怕死我了。 
仇 虎 (一脸的汗水)金子,我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我们。 
焦花氏 那会是谁? 
仇 虎 (低声)我们走哪儿,那红灯也在哪儿。 
焦花氏 天,那不会是—— 
仇 虎 (睁大眼)你说—— 
〔远远有一声枪。 
仇 虎 (忽然一手制住花氏)金子! 
焦花氏 走!走!他们又跟上来了。(常五提起精神听) 
仇 虎 不!不!再听听。 
[远远又一声枪。 
焦花氏 他们就在后面!(拉着仇虎)赶快走。 
常 五 (惧怯地)大星媳妇,这一气跑了二十来里,我⋯⋯我再也走不动了。 
仇 虎 老鬼,你听着!(谛听) 
(远处又一枪,声更辽远。 
仇 虎 (放了心)不要紧,这一帮狗越走越远,他们奔向西了。 
焦花氏 (不安地)虎子,我们什么时候走出去呀? 
仇 虎 快了!我想再走三里就差不多了。坐下!(坐在盘磨上,两手捧着头沉思) 
常 五 仇⋯⋯仇大爷,你⋯⋯你们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仇 虎 (抬起头)带你上西天。 
常 五 大⋯⋯大星媳妇,这个——你,你得替我说说,大星媳妇。 
仇 虎 (爆发)老鬼!叫你不要提,不要提! 
常 五 (望着花氏)可是大星媳妇!—— 
仇 虎 (倏地立起,举起枪对常五)你这个老东西!你大星大星地喊什么? 
常 五 哦,叫我不提大星呀!哦!那自然就不提,不提他!可是你说要我 
上西天,上西天,(对花氏)你说说,(不自主地)我的大星媳妇! 
仇 虎 (忍不下,向常五头上面立发一枪)你! 
常 五 (摸着自己)我——我的头。 
焦花氏 虎子,你怎么啦?你怎么又放枪? 
仇 虎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提到他——他——我就(坐下)犯糊涂, 
犯—— 
焦花氏 (撇开话头)虎子,你让常五伯回去吧? 
仇 虎 嗯,(低头)我是想让他回去。 
常 五 真的? 
仇 虎 嗯! 
常 五 现在? 
仇 虎 嗯。 
焦花氏 可是常五伯,大黑天,您—— 
常 五 (连忙)不,不要紧,我可以缩在老神仙的土庙里。(向花氏)那么, 
回头见!我——我走了。(拔脚便走向右面) 
仇 虎 (忽然)站住!你说什么,你宿在哪儿? 
常 五 我说庙,我宿在老神仙的庙! 
焦花氏 (对常五)您——您走吧! 
仇 虎 (低声)老神仙? 
常 五 (莫明其妙)就是阎王老婆整天找的那个老神仙,他──他的庙。 
仇 虎 (忽然怪异地笑)金子,这黑林子我们进对了。 
焦花氏 怎么? 
仇 虎 (森严地)瞎子一定也在这林子里。 
焦花氏 嗯,我知道。 
仇 虎 (仿佛看见了)我总觉得她抱着黑子,会一步一步地跟着我们。(忽然打 
了个冷战)说不定,那,那红灯就是她!她! 
焦花氏 (望望他,又低下头)我——我早知道! 
仇 虎 你怎么早不说? 
焦花氏 我怕告诉你。 
仇 虎 怕!怕!(强自镇静)怕什么? 
焦花氏 (低声,恐怖地)她说过,孩子救不活,我们到哪儿,她也跟到哪儿。 
仇 虎 (迅速对常五)庙在哪儿? 
常 五 不远。就——就在旁边。 
仇 虎 (迅速地)你刚才看见瞎婆子抱着黑子出了门么? 
常 五 (向后退)看——看见。 
仇 虎 (抓着他的胳臂)上哪儿? 
常 五 (指着)上西。 
仇 虎 西是哪儿? 
常 五 (嗫嚅地)我看,狗蛋打着灯笼引她进——进了林子。 
仇 虎 进了林子? 
常 五 嗯。 
仇 虎 (放了手,回头望着更深的黑林)好!好!(走到井畔) 
焦花氏 常五伯,您,您走吧!(常五向右走) 
常 五 (低声问花氏)怎么,小——小黑子死了? 
焦花氏 (低声)小——小黑子—— 
仇 虎 (跳起,狂乱地)你们说什么,说什么?小黑子不是我害的,小黑子不 
是我害的。(跳到井石上,举起两手)啊,天哪!我只杀了孩子的父亲, 
那是报我仇门两代的冤仇!我并没有害死孩子,叫孩子那么样死! 
我没有!天哪!(跳下,恳求地)黑子死的惨,是她奶奶动的手,不怪 
我,这不怪我!(坐在井石上低头) 
焦花氏 (觉得出常五惊吓的样子)常五伯,你快走吧,小心他—— 
常 五 (连忙)是,是,我走! 
仇 虎 你说什么? 
常 五 (吓住)我——我没有说什么, 
仇 虎 (忽然立起)滚!快滚! 
〔常五由右跑下,仇又坐在井石上。 
焦花氏 你怎么啦? 
仇 虎 我渴的很,(摸着自己的心)渴的很!(撕下身上的破布)哦,哪儿可以弄 
来一口水,一口凉水。(撕下来布,揩脸上的汗) 
焦花氏 (警告地)虎子,不要擦!不要擦! 
仇 虎 (望着地)怎么? 
焦花氏 小心你手上的血会擦到脸上。 
仇 虎 怕什么,这血擦在哪儿不是一样叫人看出来。血洗得掉,这“心” 
跟谁能够洗得明白。啊,这林子好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叹一 
口气) 
[仇虎耳旁低微的声音:(如同第二幕末尾,大星在屋内梦吃。叹口长气,似乎在 
答话,幽幽然)嗯,黑啊!好黑! 
仇 虎 (惊愕)你听! 
焦花氏 听什么? 
仇 虎 你⋯⋯你没有听见——“黑——好黑”! 
(仇虎耳旁低声:(更幽幽地)“好黑!好黑的世界”! 
仇 虎 (如若催眠,喃喃地)嗯,“好黑的世界”!(恐惧地)天啊! 
焦花氏 (莫明其妙)虎子!你,你说什么,这——这是大——大星的话? 
仇 虎 怎么,你——你听不见? 
焦花氏 虎子,你别发糊涂!你听见了什么? 
仇 虎 没有什么。心里不知为什么只发慌?我——我像是—— 
焦花氏 虎子,你怎么啦?你刚才为什么忽然跟常五说那一大堆子的话? 
仇 虎 我,我不知道。我口渴,我刚才头发昏。 
焦花氏 你为什么又提起大星,说你杀——杀了大——大星! 
仇 虎 (眩惑)我⋯⋯我杀了大——大星? 
〔仇虎耳旁低微声:(梦呓,窒塞地喘息)“⋯⋯快⋯⋯快!⋯⋯我的刀!我的刀⋯⋯” 
仇 虎 (喃喃地)“⋯⋯我的刀!我的刀”! 
焦花氏 (几乎同时说)你又跟他提起小——小黑子。 
仇 虎 (低而慢地)小黑子? 
〔仇虎耳旁低微声:“嗯——,好黑呀!”(苦痛地叹口长气〕 
仇 虎 (忽然跳起,向着黑暗的林丛)啊,大星,我没有害死他,小黑子不是我弄 
死的,大星,你不该跟着我!大星!我们俩是一小的好朋友,我现 
在害了你,不是我心黑,是你爹爹,你那阎王爹爹造下的孽!小黑 
子死的惨,是你妈动的手!我仇虎对得起你,你不能跟着我!你不 
能——(不知不觉拿出手枪) 
焦花氏 (吓得向后退,喘息)虎子,你——你怎么?你想着什么?小黑子不是你 
害的,天知道,地知道!你想这个做什么?你还不想跑,我的命在 
你手里,虎子,自己别叫自己吓着,你别“磨烦”,(“迟延时间的” 
意思)再“磨烦”,天亮了,叫他们看见,我们两个就算完了。 
仇 虎 (望着黑暗)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悔恨地)小黑子—— 
焦花氏 虎子,你还不快走!想什么? 
仇 虎 走!走!这不是个好地方,咱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焦花氏 (支开他的想头)天亮就可以到车站。 
仇 虎 不等天亮就会到。 
焦花氏 (强作高兴)我们要飞哪儿,就飞哪儿。 
仇 虎 (打起精神)嗯,要飞哪儿,就飞哪儿。 
焦花氏 (忽然,指着辽远的处所)你听! 
仇 虎 什么! 
(渐渐听出远处火车在林外迅疾地奔驰。 
焦花氏 车,火车。 
仇 虎 (谛听,点头)嗯,火车!(嘘出一口气)可离着我们还远着得呢! 
焦花氏 那么,走,赶出林子。 
仇 虎 嗯,走!赶出林子就是活路。 
[一阵野风迅疾地从林间扫过,满天响起那肃杀可怖,“飒飒”的叶声,由上面漏 
下乱雨点般的天光,黑影在四处乱抖。 
焦花氏 天!(抓紧仇虎的腕) 
仇 虎 这是风!你怕? 
焦花氏 (挺起头)不,乘着树上漏下来这点亮,咱们跑!(二人携手跑,走了两步, 
花拉住仇虎,惊惧地叫喊)站住!虎子!(退了一步)虎子,(低声)你看,前 
面是什么? 
仇 虎 (凝定了神)树叶,草! 
焦花氏 (指着)不,那一堆一堆的。 
仇 虎 什么? 
焦花氏 (惧恐地)那一堆一堆的黑脑袋。 
仇 虎 (坚定地)那是石头。 
焦花氏 (指着那些在风里抖擞矮而胖的灌树,喘息)你看,那是什么?一堆一堆的黑 
圆圆的肉球,乱摇乱摆,向——向我们这边滚。 
仇 虎 瞎说,那是树!走!(二人轻悄悄地走了一步,仇虎忽然又停下。由右面隐隐传 
来擂鼓的声音,非常单调,起首甚微弱,逐渐响起来,一直在这个景里响个不停)别动! 
焦花氏 怎么? 
仇 虎 你听,这是什么? 
〔鼓声单调地在林中回响。 
焦花氏 (悸住)鼓! 
仇 虎 (有些惧怯,低声)鼓! 
焦花氏 (微弱地)庙里的鼓! 
仇 虎 (回首望花氏)半夜里这是干什么? 
焦花氏 (警惕地)瞎子进了庙了。 
[鼓声渐响。 
仇 虎 这鼓打得好森人! 
焦花氏 怪!鼓越打越响了。 
仇 虎 (深思)鼓能够把黑子打活了么? 
焦花氏 谁知道,这是那个怪物替瞎子做法呢。 
仇 虎 做什么法? 
焦花氏 (喃喃)念经,打鼓,拜斗,叫魂,一会儿她会出来叫的。 
仇 虎 (希望地)魂叫得回来么? 
焦花氏 叫不回来还叫不死么? 
仇 虎 (谛听,不自主地)这鼓!这鼓! 
焦花氏 (看他奇怪)你还听什么?还不快走,走!为什么你的脚在地上生了根! 
仇 虎 嗯,这个地方有点古怪!我们得走!我们得—— 
(外面惨厉的声音:(远远地)回来呀!黑子!黑子你回来! 
焦花氏 (低声)天,她,她出来了! 
[外面的声音:(长悠悠地)孩子!回来!我的孩子,你回来! 
仇 虎 (怖惧地)她,她就离我们不远。 
〔外面的声音:(几乎是嗥嚎)黑子!我的黑于!你回来! 
焦花氏 (忽然向右看)灯!红灯! 
仇 虎 (向右望)对。就是它,就是这个灯! 
焦花氏 (一面看一面说)前面那个人拿着灯笼!(对仇)他们越走越近了。(对仇) 
你看前面的是谁? 
仇 虎 狗——狗蛋! 
(外面的声音:(更近)回来呀,个黑子!你不能不回来!黑子! 
仇 虎 (颤颤)她——她来了! 
焦花氏 (抓着仇虎)来!树后边!快! 
〔二人躲在树后面。 
〔狗蛋举着红灯笼领焦氏由右走出。焦氏头发散乱,衣服也被野生的荆棘刺破,她 
一手放在狗蛋的肩上,一手拖下来,两眼瞪视前面,泪水在眼下挂着,风过时,天 
光时而由树上漏下,照见一个瞎子和一个白痴并肩而行,焦氏苦痛地锁住眉头,如 
一个悲哀的面具,狗蛋还是一副颟顸的行色,眼傻傻地偷看着焦氏,嘴里夹七夹八 
地不知念些什么。 
焦 母 (声音嘶哑,震颤出一种失望的鬼音)回来,黑子,我的心肝,你回来!回 
来!我的肉,你快回来!(一面走,一面喊)你回来,我的小孙孙!我 
的小孙孙,(哭非哭,嚎非嚎的声音)你千万要回来呀! 
〔狗蛋领她向左面走出。 
仇 虎 (由树隙露出头,恐惧)啊,这简直是到了地狱。 
焦花氏 (也探出身子)走! 
仇 虎 (恐惧)走?可一一你听! 
[外面狗蛋的声音:前边路不好走,还是回庙去,回庙去。 
[狗蛋又领焦氏由左上。 
白傻子 你听,鼓,鼓!别⋯⋯别走远!回!回不去了。 
焦 母 (仍在嘶喊)回来!我的孙孙!不是奶奶害的你!回来,我的孙孙,是 
那个心毒的虎子,老天不容的鬼害的你,回来,我的黑子!奶奶等 
着你,我的孙孙,你回来! 
[狗蛋领着焦氏由右下。 
焦花氏 (由树丛中走出,低声)虎子!她走了!出来! 
〔仇虎由树丛中走出。惊惧,悔恨,与原始的恐怖交替袭击他的心,在这一刹那间 
几乎使他整个变了性格,幻觉更敏锐起来,他仿佛成了个石人,呆立在那里。 
焦花氏 走! 
仇 虎 走!(仍不动) 
焦花氏 (催促)走啊! 
仇 虎 (抬起头)你听,这是什么? 
焦花氏 鼓! 
仇 虎 嗯,鼓!鼓!(喃喃地仿效鼓声)“冬!冬!⋯⋯” 
焦花氏 你为什么不走! 
仇 虎 (向左面看)你看,那面来了一个人! 
焦花氏 (莫明其妙)怎么? 
仇 虎 也打着个红灯宠。 
焦花氏 没有,黑烘烘的,哪儿来的灯笼。 
仇 虎 (坚执)有!有!怪,他还拿着一把伞。 
焦花氏 伞?(不相信地)大晴天拿着个伞干什么? 
仇 虎 嗯,他举着伞,提着灯笼,他朝我们这边走,这边走。(直眼望着) 
焦花氏 虎子,你——你别这样,你—— 
仇 虎 真的,他——他来了!(更怪异地望着) 
焦花氏 (怯惧地)虎子! 
仇 虎 你看! 
(于是有个人形由左面悄悄移上,形容正如仇虎形容,举伞提灯笼,伞遮着上半身, 
看不见,只下半身露出一条蓝布的裤。那人形停住了步。 
仇 虎 喂,借光!弟兄!出这林子怎么走? 
焦花氏 虎子,你别吓唬我,你——你是跟谁说话? 
仇 虎 你没有看见眼面前有个人? 
焦花氏 没——没有。 
仇 虎 (指着那执伞的人形)怪,这不是! 
焦花氏 哪儿? 
仇 虎 (又指)这儿!(对着那个人形)喂,弟兄,你怎么不说话? 
焦花氏 (恳求)喂,虎子,你到底跟准说话,你——你别吓唬我? 
仇 虎 怎么,你看不见,就在我们眼前! 
焦花氏 就在我们眼前? 
仇 虎 喂,弟兄,你别挡着自己的脸,你说话!出了林子得怎么走? 
焦花氏 虎子! 
〔人形向仇虎身旁走去。 
仇 虎 你看,(回头向花氏)他走过来了。(在回头的时刻,那人形 
已走到仇虎的面前——伞挡着前面,观众看不见他——立好。仇虎回望,正与此人 
打个对面,还看得不清楚,只嘘了一口气,倒退一步)喂,弟——兄!(那人形突 
然把红灯笼提到自己的脸上照,仇虎看个正好,虎子忽然惨厉地怪叫,声音幽长可 
怖,响彻林间)啊——啊——啊——啊!〔随着喊声,那持伞举着红灯笼的人形倏 
地不见。蓦然野风疾迅地吹过来,满林顿时啸起肃杀的乱响,—— 
焦花氏 (退后,惊惧)虎子! 
仇 虎 (睁大了恐怖的眼)走!快走! 
焦花氏 (在疾风中)你看见了什么? 
仇 虎 (悸住)走!说不得!走!走! 
(满林乱抖着重重的黑影,闪见仇虎拉着花氏由中间的荒路狂奔下。 
〔鼓声单调地由远处传来。 

第二景 
〔在黑林子里——夜二时半。 
〔林内一块洼池,地上长着青苔,平滑细软。在中间,远远立起一片连接不断的黑 
黝黝的丛林,左右伸出,把当中的低地圈在里面。看得见的是林前横着一段颓圮的 
土坡,有野蔓乱藤爬绕在上面。右边地势略高,立一棵雷火殛死的老树,骨棱棱的 
枝桠直插空际,木身烧焦只剩个空壳,原来树干已为啄木鸟朝夕啄成洞穴,现在满 
身是眼,更显得树形古怪。树下丛生野草和不知名的毒花,有秋天的虫在里面低唱。 
靠左地势渐低,孤孤单单地矗立一根电线杆,年久失修,有些倾斜。接连一根一根 
的木柱向中间远处引去,越过当中的土坡,直到看不清楚的林丛里。电线杆旁边横 
放几块大石,歪歪地横在洼地上。立在洼地中,可以望见漆黑的天空。惨森森的月 
亮,为黑云遮了一半,斜嵌在树林上,昏晕晕的白光照着中间的洼地,化式一片诡 
导如幽灵所居的境界。天上黑云连绵不断,如乌黑的山峦。和地上黑郁郁的树林混 
成一片原野的神秘。 
〔风吹过来,电线微微发出呜呜的音浪。远处单调的鼓声甚为微弱,静下心来,才 
听得清楚。 
(仇虎由右面蹒跚跑上,喘息不停,一只鞋子已经不见,上身衣服几乎全为荆棘钩 
连,撕成乱条,脸上流满汗水,不时摸着腰里插好的手枪和弹袋,神色恐慌,两只 
疑惧的眼四处探望。 
仇 虎 哦,妈啊!(用手背揩下额前的汗)我这是到了哪儿了?(望望四周) 
焦花氏 (在外面)虎子,你把路认出来了么? 
仇 虎 (回头)看——看不大清楚。金子,你先来!月亮出来了,也许找得 
出路来。(他疲倦地靠在死树的枯干上)哦!好渴!好渴!(自己咽着吐沫) 
[花氏由右面低首上,支着一根粗树枝。她走进来,抬头,眼惊异地望着四周,和 
天空的昏惨惨的月色。她的头发散乱地披下来,虽然不断地向后掠,走两步又固执 
地坠在额前,地也满身是汗,衣服紧贴前后,几处撕成破口。眼里交流着恐惧和希 
望,手里辽拿着小包袱,焦的地望着仇虎。 
焦花氏 (嘘出一口气,希望地)我们快走出林子了吧? 
仇 虎 (还倚在树旁,望着大)谁知道,大概快了! 
焦花氏 (燃着希望)快了? 
仇 虎 (点头,机械地)快了! 
[忽然树上的鸟连连啄木,发出空洞的“剥剥”的声音。 
仇 虎 (忽然由树旁跳起)啊?(向上望) 
焦花氏 什么!什么! 
仇 虎 听!(树上又发出空洞的“剥剥”的声音) 
焦花氏 什么? 
仇 虎 鸟!啄木鸟! 
焦花氏 哦,这林子会把我们吓死的。 
仇 虎 不,不,我们就要出去。你青,我们已经又走出十几里了。 
焦花氏 那不早应该出去了么? 
仇 虎 嗯,可——可(忽然暴躁地)我们迷了路。 
焦花氏 (重复地叹息)迷了路,不认识道。 
仇 虎 迷了路!迷了路!(心如人焚)上哪儿走?(四面旋转)向东?向西?向 
南?向北?啊.妈呀!我们上哪儿走?这大黑天,看不见路走,找不 
着人问。我从前走这条路的记号现在一个也找不着,走了十里,还 
在林子里!走了二十里,还在林子里!我们乱跑这半天,三十里也 
有了,可是还在这黑林子里。出不了林子,就见不了铁道;见不了 
铁道,就找不着活路:找不着活路,(忽然)啊!啊!(一下,两下,三 
下把衣服撕去,露出黑茸茸的胸膛,抄起手枪,绝望地)好,来吧,你们来一个, 
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我仇虎生下地,就受尽了你们的委 
屈,冤枉,欺负,我虎子生来命不济,死总要得死得值!金子,再 
听见枪响,我们就冲,死就死了吧。 
焦花氏 虎子!(安慰地)你别急!你是渴了,我知道你的心里不自在。虎子, 
我们不该死的,不该死的,我们并不是坏人。虎子,你走这一条路 
不是人逼的么?我走这条路,不也是人逼的么?谁叫你杀了人,不 
是阎王逼你杀的么?谁叫我跟着你走,不也是阎王逼我做的么?我 
从前没有想嫁焦家。你从前也没有想害焦家,我们是一对可怜虫, 
谁也不能做了自己的主,我们现在就是都错了,叫老天爷替我们想 
想,难道这些事都得由我们担待么? 
仇 虎 哼,老天爷会替有势力的人打算,不会替我们想的。 
焦花氏 那么,天是没有眼睛的。 
仇 虎 谁又说他有呢。(机械地)走吧! 
焦花氏 走!上哪儿走? 
仇 虎 (喃喃地)上哪儿走? 
焦花氏 我们迷了路。 
仇 虎 (绝望)迷了路! 
焦花氏 (忽然,惧怕地)虎子,你听! 
仇 虎 (抬头)听什么? 
焦花氏 (对右面)向远处听。 
仇 虎 (还不大清楚)什——么? 
焦花氏 (低声)你没有听见?鼓!庙里的鼓。 
仇 虎 鼓? 
(单调的鼓声渐渐响起来。 
仇 虎 (愤恨地)对了,是鼓!是鼓! 
焦花氏 (低声)我们连庙旁边还没有走开。 
仇 虎 怎么,我们还在庙旁边打转转,还在这儿!还在这儿! 
焦花氏 (忍不下)哦,妈呀!我们这是怎么着啦!(抱着仇虎,摇撼他)我们这是 
怎么着啦? 
(树上啄木鸟又连声“剥剥”,音声空旷怪异,二人倏地分开,仰视树梢,这时由 
旷野深处传来辽远的凄厉的呼声,二人惊愕地回头,渐为呼声慑住,如被催眠。 
[远处的呼声:(凄厉而悠长)“回来!我的小孙孙!你快回来,我的小命恨哪! 
回来,奶奶在等着你哟!(不像人声)回——来呀!——黑——子!你——快—— 
回——来!” 
仇 虎 (慑住,喃喃地)小黑子!小黑子! 
焦花氏 哦,妈呀,(低声)她——她真地跟上我们了。 
仇 虎 (喃喃)小黑子!小黑子! 
焦花氏 你说什么? 
仇 虎 她——她又要来了。 
焦花氏 (望着仇虎,惧怯地)谁? 
仇 虎 她!她!(忽然向左望)你看!她!她来了。 
(由左面悄悄地走上焦氏的人形,两手举着小黑子。闭着眼,向右面走,走到仇虎 
面前,站住。 
仇 虎 (惊恐,低声)你看,她又来找我! 
焦花氏 虎子,你怎么,你看见了什么? 
〔焦氏的人形睁开了眼,瞪视花氏和仇虎。 
仇 虎 (摇头)我——我们——没有——,我们没有—— 
焦花氏 你说,谁?虎子! 
仇 虎 (低哑失声)瞎子同——同小黑子就在你眼前。 
焦花氏 (大叫一声,跑到电线秆下面)虎子,你——你又中了邪啦。(焦氏的人形直 
瞪仇虎) 
仇 虎 (对着焦氏的人形,哀求地)不是我!不——不是我!我没有打算害你的 
黑于,大星是我——我害的。可我——(喘息)我已经觉得够了,你 
别这么看着我,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并没害死你的孙孙!我说,我 
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愈说气力愈弱,那人形 
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又悄悄向右方走下,虎子望着她消逝,揩着眼前的汗水)哦,天哪! 
焦花氏 (慢慢走向前)怎么啦? 
仇 虎 她走了。 
焦花氏 (忽起疑惑,抓住仇虎)虎子,你告诉我小黑子究竟怎么死的? 
仇 虎 (机械地)他奶奶打死的。 
焦花氏 我知道。可你叫我把黑子抱到屋里是怎么回事, 
仇 虎 唔。(低沉)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焦花氏 为什么? 
仇 虎 焦家害我比这个毒。 
焦花氏 那么你成心要把孩子放在屋里。 
仇 虎 (苦痛)嗯,成心! 
焦花氏 你早知道瞎了会拿棍子到你屋里去。 
仇 虎 知道。 
焦花氏 你是想害死黑子! 
仇 虎 嗯! 
焦花氏 你想到她一铁棍会把孩子打── 
仇 虎 (爆发)不,不,没有,没有。我没想到,我原来只是恨瞎于!我只 
想把她顶疼的人亲手毁了,我再走路,可是大星死后我就不成了, 
那一会儿工夫,我什么心事都没有了,我忘了屋里有个黑子,我看 
见她走进去,妈的!(敲自己的脑袋)我就忘记黑子这段事情,等到你 
一提醒,可是已经“砰”一下子——(痛苦地)你看,这怪我!这怪 
得了我么? 
焦花氏 那么,你还老想着这个做什么? 
仇 虎 (苦闷地)不是我要想,是瞎子,是小黑子,是大星,是他们总在我 
眼前晃。你听,这鼓,这催命的鼓!它这不是叫黑子的魂,它是催 
我的命。 
焦花氏 (想转开他的想念,大声)虎子,你忘了你的爹爹了么? 
仇 虎 对!没有! 
焦花氏 虎子,你还记得你的妹妹么? 
仇 虎 对!没有,没有,没有!他们死得委屈,(喃喃)对!对!对!我那 
年迈的爹叫阎王活埋,十五岁的妹妹叫他卖,对!卖死在那个—— 
[啄木鸟又“剥剥”地发出空洞的啄木声。 
焦花氏 你听!这是什么? 
仇 虎 (不顾她)叫他卖死在那个烟花巷。嗯,对!我在狱里做苦力,叫人 
骗了老婆,占了地,打瘸了腿,嗯,对!对!我仇虎是好百姓,苦 
汉子,受了多少欺负,冤枉,委屈,对!对!我现在杀他焦家一个 
算什么?杀他两个算什么?就杀了他全家算什么?对!对!大星死 
了,我为什么要担待?对!他儿子死了,我为什么要担待?对!我 
为什么心里犯糊涂,老想着焦家祖孙三代这三个死鬼,对!对!我 
自己那年迈的爹爹,头发都白了,(忽然看见右面昏黑里出现了什么,不知不 
觉地慢下来)人都快走不动了。 
[黑暗里,由右面冉冉飞舞过一只青蓝光焰的萤火虫,向土坡上飞去。 
焦花氏 (仍想转开他的思念)虎子,你看,萤火虫,萤火虫! 
仇 虎 (瞪目张口,望着萤人虫后面的人群,口里慢慢地)人都快走不动了,他们还串 
通土匪,对!对!拿来—— 
[萤火虫摇摇向土坡飞,随在后面是一堆无声的人群,静悄悄地也向土坡走。前面 
是三个短打扮的狰狞大汉,拿着铁铲木棍,迈着大步,殿压后面是洪老,一个圆缸 
粗细的黑矮胖子,手摇芭蕉扇,脸上流汗,一边揩,一面喘,像是走了多少路程。 
中间押着一个白发的农人,——仇荣——身量瘦小,伛偻着终年辛苦的背腰,惧怯 
地随着大汉步行,时而回头望着洪老,眼里露出哀恳乞怜的神色。单调的鼓声愈击 
愈响,这一堆人形随着鼓声像一群木偶在薄雾里呆板地移行。昏黄的月色照着土坡, 
黑云布满了天空,地上半是阴影。在土坡高处忽而渐渐显出一个背立的彪悍的人形, 
披着黑斗篷,底下仿佛穿着黄呢军裤,但是看不清楚。人押到坡上,洪老很恭谨地 
对着那个背立的人形说话,洪老的脸正对观众。这时那白发的农人低头默立一旁。 
焦花氏 虎子,你在看什么? 
仇 虎 (低声)那——那不是洪老?他,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 
焦花氏 (望着虎子)在哪儿? 
仇 虎 土坡——土坡上。(呆望着那人群) 
[那背立的人形仿佛告诉洪老多少话,洪老连连点头。于是转过身,对着那垂首的 
老者举手威吓,两个大汉一起围起那老人,似乎也在逼迫。内中一个大汉在掘土挖 
坑,一时,由老人怀里搜出东西,由洪老交给那背立的,那背立的人摇头,把东西 
扔下。 
焦花氏 虎子! 
仇 虎 (倒吸一曰气)这个老头别是我爹?可是他死了。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洪老继续搜索,两个壮汉叫老人背过脸,合同刑逼,老人先只垂首不语,最后似 
乎痛极而呼。忽然由左面跑来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忍不下去,似乎狂呼而出,手里 
拿着字据,交与那背立的人形,哀求他释放老人。 
仇 虎 哦,妈!这不是我的妹妹!妹⋯⋯妹! 
焦花氏 (拉着仇虎)虎子,你怎么啦!你忍忍!你忍忍! 
[洪老见得着字据,大喜。那个姑娘走到老人面前跪下,老人詈责她不该出来。那 
背立人形吩咐洪老拉开他们,叫两个大汉动手埋人。一个壮汉捉住小姑娘,那两个 
抓住老人的背膊,洪老狞恶地指着土坑告诉老人,小姑娘听见便哭,老人转过身来 
仰天大嚎,脸正向仇虎。 
仇 虎 (突由催眠状态醒起,看明白,狂呼)爹!爹爹!我的爹爹! 
焦花氏 虎子,(拉住他)你别中了邪,你叫谁? 
仇 虎 爹!爹爹。虎子在这儿!虎子在这里!(回首对花氏)你放开我!(一 
手甩开花氏,抽出手枪,向土坡奔去,对着那背立的人形,暴怒地)你这个土匪,你 
——(忽然那背立的人形转过身来,焦阎王如同那图像所摹的刻下一般。穿着连长的军 
装,森厉地立在那里。惨月昏昏地射照他的脸,浓眉下两只可怖的黑眼射出惧人的凶光。 
仇虎愣了一下。狠毒地)阎王! 
焦花氏 (在下面,吓昏了)阎王? 
仇 虎 (野兽一般)我可碰着了你!(对着阎王连放三枪。那群人形倏地不见) 
焦花氏 虎子!虎子! 
(黑云遮满了月光,地下又突然黑起来。 
仇 虎 金子!金子!你在哪儿? 
焦花氏 这儿! 
仇 虎 (奔下来)你看见他们没有? 
焦花氏 (恐惧)没有! 
仇 虎 快走!地上又没有亮了。 
(仇虎拉着花氏由左面奔下。鼓仍单调地由林中传来。 
第三景 
(在黑林子里——夜三时。 
[林内一片水塘边。水塘后面仍是暗黑的林丛,水面很宽阔,望得见天上的星云反 
射浮光上。天上乌云并未散开,月色却毫无遮掩。半圆的月沉沉浮在天空,薄雾笼 
罩地面,一切的氛围仍然是诡异幽寂,有青蛙在长着芦苇的浅水地带低声聒聒不停。 
水畔靠左伸出一段腐旧的木板曾经用来洗衣淘米,现在走上人便摇摇欲断。水塘右 
岸低低斜伸一棵古老的柳树,柳枝垂拂水面。塘前是一块草地,靠左立一排破烂的 
栅栏,栏门歪歪的。右边茁生人高的野蒿,蒿旁有一棵小树,几块石头。 
[远处隐隐传来微弱的单调的鼓声,风吹来,才听得略微清晰,渐渐又听不见。 
[一刻,右面野蒿里有慌乱的奔跑与痛苦的喘息声,蛙声骤而停止,仇虎和花氏由 
右面野蒿中钻出来,二人疲乏欲死,仇虎的腿上满是刺伤,血殷殷流下。他肩上背 
着小包袱,手里拿着一根树杆,他的形状更像个野人,头发藏满草梗,汗珠向下滴, 
两脚赤光光,脚趾为硬石磨破,裹着破布条。黑茸茸的胸膛沾腻一块一块的泥土, 
如同一个恐怖的困兽,他的胸剧烈地起伏着。花氏的眼警惕地随着仇虎的足迹,她 
的衣袖为野蒿勾破,撕成碎条,于是腕上两副金亮亮的手镯更露得清楚,随着她的 
机警的行动颤栗着。奔跑使她昏晕欲倒。头发为汗水浸湿,黏连几处。她的脸像洗 
过一样,颈下两三个扣子解开,上衣只掩盖着胸乳,裤腿卷上去,如同涉过浅河。 
[仇虎一手拉出花氏,把树干扔在一旁倚着小树的干,仰天喘息。二人的视线为蒿 
遮住,看不见水塘。 
仇 虎 哦,天!(用手背揩擦脸上的汗) 
焦花氏 (几乎晕倒,立在仇旁)哦,可走出来了。 
仇 虎 (苦痛地摇头,闭着眼)从蒿子里算跑出来了,可是我们还在林子里! 
焦花氏 (惨痛地)还在林子里!哦,妈呀!(滑倒,跌坐石头上) 
仇 虎 (忙去扶他,焦的地)金子!金子!你怎么啦? 
焦花氏 (推开他)没有什么,我就走不动了! 
仇 虎 走不动? 
焦花氏 我头昏,我想喝水,喝口水! 
仇 虎 (失望地)水!水! 
焦花氏 (喘息)哪里有水,就一口水,(低声)就一口水! 
仇 虎 (颓然坐在一个较高的石上。两手捧着腮骨,喑哑地)哪里有水!哪里有水!(苦 
痛地摸着喉咙,咽着唾沫)哦,我拿一桶金子换一桶水!可——(喘息)哪 
儿有水? 
焦花氏 (咬住牙)哦,我的脚!仇 虎 怎么? 
焦花氏 这一脚都是泡,痛得钻心。 
仇 虎 (暗郁)金子! 
焦花氏 什么? 
仇 虎 你跟我跑出来只有苦。 
焦花氏 可我——我心里是舒服的。 
仇 虎 人家看我是个强盗。 
焦花氏 (斩钉截铁)我是强盗婆。 
仇 虎 人家逮着我就砍。 
焦花氏 我跟你生下儿子报你的仇。 
仇 虎 可你——(感激地望着她,忽然)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焦花氏 (执意地)我跟你一同到那黄金子铺的地。 
仇 虎 (低头,看自己的丑陋)为什么单挑上我? 
焦花氏 (肯定地)就你配去,我——(低声)配去。 
仇 虎 可是世上并没有黄金铺的城。 
焦花氏 有,有。你不知道,我梦见过。(忽然)你听!(远远似乎有火车疾驰的声 
音) 
仇 虎 什么? 
焦花氏 我们快出林子了! 
仇 虎 怎么? 
焦花氏 (浮出一丝笑的影)火车?“吐——图——突——吐!吐——图——突 
——吐!”你听不见? 
仇 虎 (奇怪地望着她)哪里有!你在做梦。 
焦花氏 谁做梦?你听!(仿佛那火车愈驰愈远的渐渐消逝的声音)“吐——图——突 
——吐,吐——图——突——吐!”你听,慢慢就没有了,(忽对仇 
虎)现在就没有了。 
仇 虎 (明白这些声音都是她脑内的幻相,哀怜地叹口气)嗯,金子,也许我到过那黄 
金铺的好地方。可(愤恨地)我就思想起我在那块地方整年整月地日 
里夜里受的罪,我做苦力,挑上块,挨鞭子,一直等到我腿打瘸, 
人得了病,解到旁处,我才逃出来。那里的弟兄跟我一样受着罪, 
死的死,病的病,那里黄金子倒是有,可不是我们用,我们的弟兄 
一个一个瘦得像个鬼,(声音渐小)像个鬼,苦,——苦,——苦,⋯⋯ 
[塘边忽而青蛙叫起来。 
焦花氏 你听!这不是蛤蟆叫! 
仇 虎 (谛听!)是,是蛤蟆!那么(狂喜)有水啦! 
焦花氏 (叫起)水!(忽而现出野蒿所遮掩的地带,望见一片水塘,颧抖地)哦,虎子! 
水!水!(仇也跑出,花氏跑到塘边跪下取水,但为芦苇挡住,下不得手) 
仇 虎 (颤颤地)水!水!金子,那儿有板!(指塘边的条板)上去,趴在上面 
喝,你喝够了我再喝。(金子奔上巍巍的木板,趴在上面喝水,仇虎在塘畔芦苇 
旁焦的地等候。这时由左面慢慢起一仲含糊的一面“哼”一面和的多少人的工作声,观众 
听得见的,单调而沉闷,在月光下,传到耳里,其声诡异,不似人音。仿佛有许多冤苦的 
幽魂在呻喊,而又不敢放声。仇虎耳朵竖起,忽然转过身来、出神谛听) 
焦花氏 (在木板上)虎子!虎子!你也来,有地方,我捧着水,你喝。 
仇 虎 (目不转睛望着左面,机械地)嗯! 
[由左缓缓踱出一对一对的人形,都是囚犯的模样,灰衣赤足,汗淋淋的,有的戴 
着草帽,有的光着秃顶,有的执着汗巾。或者腰上挂系着铁链,或者足踝上拴着铁 
链,多半瘦若枯柴,每两个系在一起。二人共抬一大筐土块,约莫有十人的光景, 
一个个低下头,慢慢地前面“哼”后面“唉”,离着仇虎有半丈的距离,一对一对 
走过去。 
仇 虎 (张口)天!这不是他们?! 
焦花氏 (由木板走过来)虎子!虎子!你怎么不喝水! 
仇 虎 (悸住)别说话,你听! 
[由左面又走出一对囚犯,拾着水桶,桶上浮着瓢。前面的人拿铁铲,后面的拖着 
铁锄头。“哼啊!”“唷啊!”“哼啊!”“唷啊!” 
焦花氏 听什么? 
仇 虎 (仍然注视他们)听不见?就这样!就这样!“哼啊!”“唷啊!” 
焦花氏 (明白了他又生了幻相)哦,虎子! 
[由左百走出一个魁伟的大汉,光着头,胳臂时挂着狱警的黄制服,帽子放在手里, 
一只手提着皮鞭,身上只穿一件背心,汗水流下来。西瓜大的光头油亮亮,凶恶的 
眼睛前瞻后望,时而摸着身上的手枪。回头向左瞻望,后面还有多少囚犯,在幽暗 
的左面低沉冤愤地“哼啊!”“唷啊!”工作着,一直不停。这时前面的囚犯已把 
土筐放下,大家揩汗,拿帽子当扇扇。 
仇 虎 哦,(望着那狱警,不寒而栗地)他!他还没有死! 
焦花氏 虎子,走!走!你又看见什么? 
仇 虎 (摇手)不,不。 
[在右面休息的囚犯,有坐的,有蹲的,有斜靠在土筐上的,有立在那里偷偷与同 
伴说话的,有低头不语的,有暗暗擦着眼泪的。这时中间有个满脸疤痕,一双长腿 
的壮年囚犯,看见了仇虎一个人指指点点仿佛谈他。于是那有疤痕的汉子似乎招呼 
仇虎,像在叫:“虎子,你,你怎么不来!弟兄们都在这儿。” 
仇 虎 (忽然看见了他)这不是火车头么?(惊喜)火车头,火车头。(那有疤痕 
的人车头连连答应招手,并且告诉其他的囚犯)我是虎子——小虎子! 
焦花氏 (拉着仇虎)虎子,你——你别这样! 
仇 虎 (不顾她,他看见那帮囚犯一个一个向他望,都是惊喜而悲哀的神色,有的向池招手,有 
的叫他不要来。仇虎举起双手,对着他们。内中有一个大鼻头的瘦个儿,举动滑稽,对他 
拍手做脸,叫他快来)这不是老窝瓜么?老窝瓜,你们好么?(许多人都悲 
哀地摇摇头,老窝瓜又在招手,一个个矮个满脸麻子的人劝阻他)不要紧,麻子爹, 
我不去的,我逃出来了。(忽然对着那个擦眼泪的瘦弱的囚犯)喂,小寡妇, 
你怎么还是在哭呀!(小寡妇抬头望望他,又低头哭泣。这时忽而一个满脸髭须的 
黑汉子抄起一根扁担,仿佛要跑向仇虎,对他打去,旁边一个大嘴小眼睛的囚犯接住他) 
赛张飞,你还记着那段仇,要打我么?野驴,你不用拉他,他打不 
着我,我逃出来了!(愉快地)我逃出来了。(囚犯里似乎愈闹愈凶,那狱警 
摹然回头,举起皮鞭向囚犯们乱抽下去。内中有人拉住狱卒,指着仇虎告诉这次争吵是为 
了他。那狱卒听见便回首叮着仇虎,仇虎惧极,反身想跑,然而狱警仿佛一声大叫,虎子 
便如老鼠僵立不动,那狱卒以鞭指他叉指右面的囚忆,意思叫他赶快回来做活,似乎在喊: 
“滚过来!仇虎!”虎子一旁颤抖,低头)我去!我去!我去! 
焦花氏 (惊极)虎子,你别去!你别去!(但是看着仇虎恐怖的眼,只得放手,呆立在 
那里) 
[仇虎走进囚犯群,狱警吩咐他们与仇虎上了脚铐,令一个囚犯下来执鞭催促,仇 
抬起土筐,随在后面走,一不个心,狱警呼打,那执鞭的囚犯就狠命打下。 
仇 虎 (每打一下,不自主摸着背脊,喊出)啊!啊!啊! 
焦花氏 (苦痛地)哦!虎子!你喊什么?你喊什么? 
仇 虎 (低声对着旁边的人)他打瘸了我一条腿,又想打瘸我第二条腿。(前面 
的囚犯由右面走下,一个囚犯放下土担子,到水桶前喝水,又一个也在喝,又一个⋯⋯又 
一个,仇虎 在一旁羡慕,实在忍不下心里的渴,跑到水桶前面,拿起瓢取水。忽而那狱 
警似乎大吼一声,走到面前,抢过皮鞭,把瓢子打下来,向仇虎乱抽去。仇虎忽而硬起来, 
一声不哼。在狱卒喘息间,他忽而抢下他的鞭子,向狱卒打下) 
仇 虎 我拚了,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狱卒忽而抽出身上的手枪,向仇施放,但是不见响声,枪子放不出去。 
仇 虎 (狂笑)你也有这么一天,你的枪也不灵了。你还欺负我们,你还欺 
负我们!现在你看我的!(抽出自己腰里的手枪,那些囚犯都退在后面,缩成一 
团。狱警大惊,四处奔跑,仇虎连对他放了两枪,“砰!砰!”一切人形忽然不见。仇惊 
愕地瞩视四周,望望用亮,俯视自己的脚下,并无脚镣的痕迹)哦,天啊! 
焦花氏 (一直被仇虎独自呼号迷惑住,现在才醒,棒一口水慢慢走过来)虎子,你喝口水。 
仇 虎 (机械地)喝口水?(刚想低首喝——)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很清晰的鼓声一下一下打入人的耳鼓,森然可畏。 
仇 虎 (对着花氏)鼓!鼓!鼓!(忽然)什么,还在这儿,还在这儿?(大叫) 
我们中了邪了!(推开花氏捧水的手,拉住地由左面跑下) 
(鼓声在这一场单调地响着。 

第四景 
[在黑林子里——夜四时半。 
(林内小破庙旁。四面围起黑压压的树丛,由当中望进去,深邃可怖,一条蜿蜒的 
草径从那黑洞似的树林里引到眼前。眼前是一片高低不平的草地,在那短短的野革 
下藏匿着秋虫纵情地低唱。沿着那草径筑起粗细不匀的电线杆,靠外面的还清楚, 
里面的很像那黑洞口里的长牙。靠右偏后立起一座颓落的半人高的小土厢,里面曾 
经供祀个神祇,如今完全荒废。个庙前面一尺高的小土台原为插放香人,多少年风 
吹雨打,逐渐夷平,小庙的土顶已经歪斜,远看,小庙像个座椅,前面的土台仿佛 
是个小桌,有几块石头在旁边树立着。靠左偏前是一棵直挺挺的白杨,树叶在上面 
萧瑟作响。树前横放一块平整的长石,上面长满青苔,不知哪年香火盛时,虔诚的 
香客派来石工凿成平面,为人休息的。满林树叶甚密,只正中留一线天空,而天空 
又为黑云遮满,不见月色,于是这里黑漆漆的,幽森可畏。偶尔凤吹过来,树叶和 
电线的响声同时齐作,仿佛有野生的动物在林中穿过。 
[仇虎扶着花氏由当中深遂的草径一步一步地拖过来,两人都是一身水泥。仇虎只 
剩下一条短短沿边撕成犬齿的布裤,花氏的鞋也在水里失去,衣裙滴下水,裤子卷 
得更高。包袱是在手里。仇虎一手举着手枪和弹袋,一手扶着屹氏,眼里忽然烧起 
反抗的怒火,浑身水淋淋的。他回头呆望着更深的黑暗,打了一个寒战。忙匆匆地 
走进。 
仇 虎 哦!好黑,(不觉又怕起来)怎么又走进来这么个黑地方。金子,(觉得 
花氏向下溜)金子!金子! 
焦花氏 (抬头,把眼前的头发掠过去)我——我真走不动了。 
仇 虎 (指着眼前一块石头)那么,你坐下。(扶着她坐下) 
焦花氏 (打了个寒战)好冷!(希望地)赶过了这道水也许快出林子了吧。 
仇 虎 (坐下)也许吧,赶过了河,路好像平整了点似的。 
焦花氏 (回头望)我们走的像是一条大路。 
仇 虎 (叹一口气)反正鼓是听不见了。 
焦花氏 嗯,鼓没有了,(振作地)我们就要出林子。 
仇 虎 (忽然兴奋地立起)嗯,出林子,出林子!出林子赶上火车也许——也 
许天还没亮。(忽然仰望天空)怪,天上又不见月亮了。 
焦花氏 (不自主地也望上去)嗯,刚才好好的,怎么一会儿连个星星也没有? 
仇 虎 (忽而惊吓失声)金子! 
焦花氏 怎么? 
仇 虎 真的,一个星星也没有。 
焦花氏 我们不还有一盒洋火。 
仇 虎 洋火只剩下两——两根了。 
焦花氏 那么我们怎么走?怎么走, 
仇 虎 嗯,(失望地)怎么走?(坐在石头)黑,黑,黑得连颗星星的亮都没有。 
怎么走?怎么走? 
焦花氏 (喃喃地)怎么走?(忽然走到白杨树下,跪下)哦,天啊,可怜可怜我们吧, 
再露一会儿月亮吧、再施舍给我们一点点儿的亮吧!(哀恳地)哦, 
就一会儿,一小会儿,天,可怜可怜我们这一对走投无路—— 
仇 虎 (暴声)金子,你求什么?你求什么?天,天,天,什么天?(暴躁地 
乱动着两手)没有,没有,没有!我恨这个天,我恨这个天。你别求它, 
叫你别求它! 
焦花氏 (觉得身上有洒下来的雨点)虎子! 
仇 虎 什么? 
焦花氏 (慢慢地)天下了雨了。 
仇 虎 你说你身上洒下来了雨点? 
焦花氏 嗯,我脸上也有。 
仇 虎 那是我的血,我胳膊上的血甩出来的。 
焦花氏 (惊愕地)你又流了血了。 
仇 虎 嗯!(暗郁地)这就是天!你求他做什么。 
焦花氏 (摇头)可怜,虎子,(坐在杨树前的长石上)今天一夜把你都逼疯了。 
仇 虎 (愤恨)疯?哼,我得个疯。今天一天我像过了一辈子,我仇虎生来 
是个明白人,死也做个明白鬼。要我今天死了,我死了见了五殿阎 
罗,我也得问个清楚:我仇虎为什么生下来就得叫人欺负冤枉,打 
到阎罗宝殿,我电得跟焦家一门大小算个明白。 
焦花氏 (怕他又说胡话)虎子,你听草里头! 
(草里秋虫低吟。 
仇 虎 什么? 
焦花氏 蛐蛐! 
仇 虎 嗯。 
[处远传来“布谷”的鸣声。 
焦花氏 (忽然愉快地)“咕姑,咕姑”。“咕姑.咕姑”。 
仇 虎 (听了一刻,忽然。叹一口气)完了!没有了! 
焦花氏 (明白他的意思所指,然而——)为什么? 
[不等问毕,一阵风吹来,电线鸣响起来,白杨树叶“哗哗”地乱嚎,风飕飕的。 
焦花氏 (打寒战)哦,虎子! 
仇 虎 你别伯。 
焦花氏 (掩饰,打个寒战)不,好冷。(指着右面的荒址上)那──那是什么, 
仇 虎 破庙。 
焦花氏 虎子,我们走吧。 
[风吹过去,忽由远处幽长地呼出惨厉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那声音;(因为辽远而有些含糊,凄厉地)回来呀,我的黑子!快回来吧!我的 
小黑子。 
仇 虎 (突然变了声音,喑哑地)你听,你听,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那声音:(更凄寂地,渐近)回来,我的孙孙!快回来吧,我的小孙孙。 
焦花氏 (惊恐)她!——她!一——她! 
仇 虎 她又跟上我们了。 
[那声音:(怪厉。不似人声,渐远)魂快回来,我的黑子!你魂快回来,我的心 
肝孙孙。 
焦花氏 (忽然抱性仇虎)哦,天! 
仇 虎 (颤抖)我门快——快走吧。 
焦花氏 嗯,(刚走了两步.一脚踏在软而有刺的车而上,大叫起来)啊!虎子,我的脚! 
仇 虎 什么? 
焦花氏 脚底下,软几几的,刺!刺!乱动! 
仇 虎 (由弹袋里取出洋人划燃,二人往下看)哪儿? 
焦花氏 这儿!这儿! 
仇 虎 (二人围着那个东西,一只人照着他们恐怖的脸)刺猬! 
焦花氏 (放下心)刺猬。 
[这时由当中远处怪异地唱起一句“初一十五庙门开”。仇虎蓦回头。 
仇 虎 这是准? 
焦花氏 像——像狗蛋! 
[顿时四处和唱着一群低沉幽森的声音:“初一十五庙门开”,如同有多少彼压迫 
冤屈的幽灵。 
仇 虎 金子,你听,这是哪一堆人唱。 
焦花氏 现在? 
仇 虎 嗯! 
焦花氏 (摇头)没有,——没有人唱。 
(接着,当中远处又在森厉可怖地唱:“牛头马面两边排。” 
仇 虎 谁——谁又在唱? 
焦花氏 (谛听)是——是狗蛋。 
[跟随,四面又唱起多少低沉的声音,哀悼地重复着:“牛头马面两边排!”这时 
仇虎忽而看见在左边破庙前黑暗里冉舆立起牛头和马面,如同一对泥傀儡,相对而 
立。 
仇 虎 (惊愕,低声)这——是——什——么? 
焦花氏 (不明白)什么? 
仇 虎 (更低声)你没看见? 
[当中远处又唱:“殿前的判官哟,掌着生死的簿。” 
仇 虎 你听见了没有? 
焦花氏 嗯,听见,这一定是狗蛋学的你。 
[紧接,四外阴沉沉地合唱“殿前的判官哟掌着生死的簿”。仇虎的眼里又在庙前 
边土台旁幻出一个披戴青纱,乌冠插着黑翅的判官,像个泥胎,悄悄地立在那里。 
仇 虎 (倒呼出一曰气)怎——么——回——事? 
焦花氏 虎子! 
仇 虎 妈呀! 
[不间断地当中远处又唱:“青面的小鬼拿着拘魂的牌。” 
焦花氏 (拉着仇虎)走吧!虎子!(仇虎不动) 
[立时,四边和起:“青面的小鬼拿着拘魂的牌。”仇虎望见黑地里冉冉冒出一个 
手执拘牌的青脸的小鬼,立在土台之旁,恰如泥像。 
仇 虎 哦!(揩揩头上的汗) 
[当中远处又唱,但是此次威森森地:“阎王老爷哟当中坐。” 
(立刻仿佛四面八方和起那沉重而森严的句子,如若地下多少声音一齐苦痛而畏惧 
地低吼出来:“阎王老爷哟当中坐。”似乎都等待着那最后的审判。仇虎望见一片 
昏黑的惨阴阴的雾里渐渐显出一个头顶平天冠,两手捧着王芍的黑脸的阎罗(地藏 
王),端坐小土庙之上,前面的土台成了判桌。阎罗正如庙里所见,一丝不动,塑 
好的泥胎。 
仇 虎 (目瞪口张)哦,妈! 
焦花氏 (更慨的声音,为仇虎的森严态度慑吸)虎子,你——看——见——什么! 
仇 虎 说,说不得。 
[当中远处幽远而悲悼地唱:“一阵阴风哟吹了个女鬼来!” 
[立刻,仿佛四面簌落簌落风声阴沉沉地吹起,四处幽长而哀伤地和唱,此次大半 
是女子的低声:“一阵哪阴风哟吹了个女鬼来!”随着四面的风声怨声,一个瘦小, 
穿着一身月白纺绸衣衫姑娘,轻悄悄由黑暗里露出来。这姑娘的相貌和第二景的所 
见的毫无二致,只是更为怯弱苍白,鬓角贴上两张薄荷膏,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她 
轻轻飘飘地移过去,像是一阵风,不沾尘埃,到了判桌前面跪下。 
仇 虎 (惊愕)哦,我的屈死的妹妹。(花氏一声不响,看音仇虎,惊恐万分,不知怎 
样对他好) 
[于是阎罗开始审问,他的动作非常像个傀儡,判官在一旁查看手执的案卷。四方 
仿佛有多少无告的幽灵在呜咽哀嚎,后面有许多幽昧不明的人形移动,那绸衣的姑 
娘似乎哀痛地诉说自己生前的悲惨的遭遇,眼泪汪汪,告诉怎样父亲死,哥哥下了 
狱,自己也卖到妓院,怎样窑主客人一天一天地逼得吊死。说完深深叩头,哀请阎 
罗做主。 
仇 虎 (含着眼泪听她审诉,下自主地泪水流下,他揩了又揩,很低)哦,妹妹!我的可 
怜的妹妹,你死得好惨!好委屈呀! 
[阎罗似乎对判官略略商议,便命传仇荣过审。桌前的青面小鬼将拘魂牌向里面一 
举,嘴里仿佛在喊些什么,立时四面八方多少幽灵哀悼地低声应和,于是由黑暗里 
走出另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带着白发龙钟的老农人,踱到桌前。那老头手铐脚镣, 
看见女儿,二人抱头大哭——无声。——判官似乎大吼一声,两人同时跪下,那老 
者叩头如捣蒜,哀哀凄凄地把自己如何被阎王逼死的情形申诉个完全,说完又叩头 
无数。 
仇 虎 (愤恨)哦,爹爹,我的苦命的爹爹!今天我们仇家人再得不到公道, 
那么世上就没有天理了。 
(这时忽然阎罗拍下惊堂木,对着仇虎叫了一声,仇虎抬头。所有判官、小鬼、牛 
头、马面、阎罗⋯⋯都一齐恶森森地注视他。他几乎吓得不敢动转。四面的声音阴 
沉沉喊起,那青面的小鬼把拘魂牌对仇虎一举,仇虎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走去。 
焦花氏 虎子,虎子!你上哪儿去!(拉不住他,由他走去)[仇虎看见父妹,忍下眼泪, 
点点头便跪在案前。阎罗开始·审询,四周嘁嘁喳喳有多少低低的议论。 
仇 虎 (低头,声音诡导)小人仇虎身有两代似海的冤仇,前在阳世,上有老 
父年迈,下有弱妹幼小,都为那杂种狠心的焦连长所害,死于非命。 
我的老父弱妹两口,现已拘在阴曹地府,方才他们所供句句是真, 
无一是假。我在阳间,又被那杂种狠心的焦连长勾结那贪官污吏, 
陷害小人,把小人屈打成招,下狱八年,害成残废。杀了小人的老 
父,害死小人的弱妹,打断小人的大腿,强占小人的田产,都是那 
狼心狗肺的焦连长。小人仇虎此番供享句句是真,无一是假,如若 
有半句瞎话,小人情愿上刀山,下油锅,单凭判官大人明断,小人 
决不埋怨。可是小人两代似海的仇冤,千万请阎王老爷做主,阎王 
老爷做主。(深深叩头) 
(阎罗突然传叫焦连长。小鬼一呼,堂下幽灵齐声怒吼。这时焦连长由黑暗中走出, 
神色非常骄悍。他依然穿着连长的制服,挂军刀,穿马靴,很威武地走到阎罗案前, 
并不跪 
(仇虎见着焦连长,想站起动手,为判官喝住又跪下。 
(阎罗仿佛以仇虎的话询问焦连长,焦连长句句否认,加以驳斥。 
仇 虎 (叩头)启禀阎王老爷,他的话是狡辩,一面之词。 
(焦连长又要申说。 
仇 虎 (立刻叩头)小人仇虎没有说错。 
(焦连长又要辩白。 
仇 虎 (又叩头)请阎王老爷把他立刻判罪,不要再听他的。 
[阎罗拍惊堂木令他不要说话。焦连长走上前去,又发议论,间罗频频点头,表示 
赞可。 
仇 虎 (窥见连喊)阎王老爷不要信他的,你不要信他的,你不要信他的,他 
在阳间自己就是阎王。 
[阎罗勃然变色,令判官对仇虎的父亲、妹妹宣判。判后二人大哭,为小鬼们拖去。 
仇 虎 (大愤)什么,我的爹还要上刀山,我的妹妹还要下地狱。你们这简 
直是——(被牛头一又刺背,伏地不语) 
[阎罗又令判官宣判。焦连长得意洋洋,仇虎气得浑身发抖。 
仇 虎 (跳起)啊, 你们还要拔我的舌头,叫他(指焦阎王),叫他上天堂。 
他上天堂(暴躁地乱喊)你们这是什么法律,这是什么法律? 
[忽然马面一叉把他刺倒地下。这时焦连长大声——听得见的——怪笑起来,每个 
“鬼”以至于阎罗都仔恶地得意地狂笑,声震天地。仇虎慢慢由地上抬起头来看牛 
头,牛头止笑,牛头的脸变成焦阎王狞恶的脸;转头看马面,马面止笑,马面也换 
为焦阎王狞恶的脸;转视小鬼,小鬼止笑,小鬼也化为焦阎王狞恶的脸;回转身望 
见判宫,判宫止笑,判官也改为焦阎王狞恶的脸;正面注视阎罗,阎罗止笑,阎罗 
就是库阎王狞恶的自己。全场无声,仇虎环顾四面焦阎王的脸,向后退。 
仇 虎 (咬于切齿,低声)好,好,阎王!阎王!原来就是你!就是你们!我 
们活着受尽了你们的苦,死了,你们还想出个这么个地方来骗我们, 
(对着那穿军服的阎王,恶狠地)想出这么个地方来骗我们! 
[突然,四面的焦阎王们又得意地大声狞笑起来,声响如滚雷。 
仇 虎 (忽而抽出手枪,对准他们,连发三枪)你们这群骗子!强盗!你们笑!你们 
笑!你们笑! 
[一切景物又埋入黑暗里。 
焦花氏 (苦痛地)虎子,你这是闹些什么哟?快走吧? 
仇 虎 我!我!(摸着自己的头) 
[远处鸡鸣一声。 
焦花氏 (惊吓)天快亮了! 
仇 虎 快亮—— 
[忽而由右面射来一枪,流弹呜地飞过。 
焦花氏 枪! 
[继而由中间向他们身旁射一枪。 
仇 虎 (谛听)糟了!侦缉大概又找着我们了。 
(忽而由右中枪声乱发。 
焦花氏 哦,(抓住虎子)他们要围上我们。 
仇 虎 (拉着花氏)冲上去!管他妈!跟他们拼!——(向前放一枪,四周枪声更密) 
(二人由左面跑下。 
第五景 
(同序幕,原野铁道旁——破晓,六点钟的光景。 
(天空现了曙白,大地依然莽莽苍苍的一片。天际外仿佛放了一把野火,沿着阔远 
的天线冉冉烧起一道红光。乌云透了亮了,幻成一片淡淡的墨海,像一条火龙从海 
底向上翻,云海的边缘逐渐染透艳丽的金红。浮云散开,云缝里斑斑点点地露出了 
蔚蓝,左半个天悬着半轮晓月,如同一张薄纸。微风不断地吹着野地。 
大地轻轻地呼息着,巨树还那样严肃,险恶地矗立当中。仍是一个反抗的魂灵。四 
周草尖光熠熠的,乌黑铁道闪着亮。远处有野鸟和布谷在草里酣畅地欢鸣。 
(铁道旁哩石后面白傻子呼呼地打着鼾,侧身靠倚哩石,身旁有熄了人的纸灯笼歪 
歪地躺在土上。傻子的衣服也为荆棘勾破,脸上沾腻上许多土,脚光光的,破鞋乱 
放在一旁。傻子多年做着甜美的梦,脸上是平静而愉快的微(远处鸡很畅快地叫了 
一声。 
白傻子 (在梦里,模糊地)“吐——兔——图——吐,吐——兔——图—— 
吐。⋯⋯” 
[远处火车笛声。 
白傻子 (酣睡,含混地)“漆——叉——卡——叉,漆——叉—— 
卡——叉。——” 
(远处忽有枪一响,流弹由空气穿过,呜呜地。 
白傻子 (吓醒,立起,揉揉眼睛,四面望望,莫明其妙,看见地上的纸灯笼,拿起来,突然想起 
半夜在林子领着定氏,把焦氏丢在后面,以后找不着她的事,惊惧地)哦,坏了!(提 
着灯笼向东跑)焦大妈,狗蛋在这儿!(想想,方向不对,又向西跑)焦大妈! 
焦大妈!狗蛋跟灯笼在这儿。焦大妈!(没有应声,愣住,慢慢踱回铁轨当 
中,摸摸脑袋回想,忽然转过身,向天际喊,对着野塘〕焦大妈!焦大妈!(举着 
灯笼说)灯笼在这儿!(拍拍自己)狗蛋也在这儿,(仍然没有应声,忽然) 
去你的!(顺着语气,不知地把灯笼扔入塘里)她也许死了!(才望见塘里有自 
己的灯笼,浮在水面,惊吓)哎呀!水!灯笼!她的灯笼!水!水(连忙跳 
下铁轨基道,奔到野塘边,听是狗蛋在那里“扑腾扑腾”的声音) 
[常五由左面慌慌张张地走上。衣领没有系好,仿佛刚起来的样子。 
常 五 (喊)焦大妈!焦大妈!焦大妈!(擦着汗,一个人念叨着)妈,我早就说 
过那个老神仙是个骗子手,小的在庙里没有活,老的出去叫了一夜 
的魂也叫不见了。念咒!打鼓!念咒!打鼓!念他妈的鼓!(喊)焦 
大妈,念咒!打鼓!打他妈的鼓!(四处喊)焦大妈!焦大妈!(没有 
应声,纳闷)怪,狗蛋这孩子领她跑到哪儿去了呢?(冒叫一声)狗蛋! 
白傻子 (忽然由铁轨基道跳出,下半身淋漓着水滴,右手提着浸透了的灯笼,左手拿着十日前仇 
虎投入塘里的铁镣。笑嘻嘻地)嗯,干什么? 
常 五 (吓了一跳,似称呼叉似骂)狗蛋!你怎么早不答应我。 
白傻子 (唏唏地)你,你刚才就,就没有叫我。 
常 五 没有叫你,你就——(忽然转了语气)焦大妈呢? 
白傻子 (举起那水淋淋的灯笼)嗯!这儿! 
常 五 干什么? 
白傻子 这,这是她的灯笼。 
常 五 (不耐烦)知道!个傻王八蛋!我问你,焦大妈呢?这一夜晚,你领 
她到哪儿去了? 
白傻子 哦,哦!昨儿格夜晚!(张目阖眼)她⋯⋯她叫小黑子,嗯。叫小黑子。 
我掌灯宠。我,我在前面,她——她在后面,她走,我——我也走, 
我走,她也就跟着走。⋯⋯ 
常 五 (嫌他说得啰嗦)知道!知道! 
白傻子 (指手划脚)先,先是我扶她,后来她——她就扶着我。她,她越叫越 
高兴,她,她就不扶我,不抉我。原来我在前面走,她总是跟着我 
走。后来呀,我,我就—— 
常 五 (急不可耐)你跑了。 
白傻子 (摇头)没,没有。我还是在前面走,可是我一回头,—— 
常 五 她怎么样? 
白傻子 她没有跟着我走。就不见了,就不见了。 
常 五 后来你就没有找她? 
白傻子 谁说的?我找,我找,黑天野地里瞎找,找到这儿,我就——(不好 
意思地)我就睡着了。 
常 五 个傻王八蛋,走吧? 
白傻子 走? 
常 五 快走!现在四面是官兵,拿着枪搜仇虎,还不快走!一枪把你打死! 
白傻子 (惧怯地)又到庙里去? 
常 五 到庙?庙里的神仙都叫人逮了! 
白傻子 怎么? 
常 五 那庙里的老家伙是个人贩子,拐人的。县里派人把他抓走了。走吧, 
跟你说,你也不懂。 
白傻子 到哪儿? 
常 五 找人!(指着白手里的铁镣)咦。你从哪儿找来这个? 
白傻子 你说这副镯子?水塘里捡的,(举起)你不要? 
常 五 混蛋!放下!(白扔在铁道里) 
常 五 走!(向左走〕 
(忽然由左面响了一枪又一枪。四周忽然悄寂。 
白傻子 什么? 
常 五 (提起脚望,惊慌地,低声)那虎子,虎子! 
白傻子 (不懂)老虎? 
常 五 (拉起白)快走! 
[常、白二人反身右面下。 
(枪声再发,流弹呜呜飞过。花氏低腰由左面跑入。仇虎一面回头一面扶她向前走; 
仇虎驼着背,满脸汗,仿佛肩着干斥的重量。臂上肌肉愤怒地突起,两只眼暴出来, 
一手托着枪,插在腰里的匕首闪着光。现在他更像个野人,在和四周的仇敌争死活。 
看见了巨树,眉目问露出来好的计算,沉定地望着前面。花氏拿着包袱,痛苦地迈 
着艰难的步,一夜的磨难,使她胆大起来,紧张而沉着地向四面顾望。 
仇 虎 (回首恨恨地)这帮狗杂种!四面围上了。 
焦花氏 (喘息)虎子,走!向前走。 
仇 虎 不用走,前面也是卡子!你刚才没听见四面都放枪? 
焦花氏 (抓着他)可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仇 虎 一会儿他们就来搜的。 
焦花氏 (恳求)那么,还不快走! 
仇 虎 (摇头〕不,不走了,多走两步也是一样地——(忽然)我逃够了! 
焦花氏 虎子。怕什么,我们还有枪。 
仇 虎 枪是有的,可是不能——再放了。 
焦花氏 (惊悸〕你说子弹已经—— 
仇 虎 嗯,就剩下两粒了。 
焦花氏 两粒? 
仇 虎 在这儿只要放一枪,他们听着声音都会来的。 
焦花氏 虎子,难道我们就——就在这儿完了完了! 
仇 虎 不!不!不能完、我完了还有弟兄,弟兄完了,还有弟兄。我们不 
能子子孙孙生下来就受人欺负。你忘了我刚才跟你说的话? 
焦花氏 你说——不,虎子,不能够,我不去。我不离开你。 
仇 虎 金子,你去!你一个人可以逃得出去,他们并不是抓你。我他们都 
认识!你先走,包袱里有钱。 
焦花氏 虎子,你要我走! 
仇 虎 (不顾地)走。 
焦花氏 (眼泪流出来)虎子,可你叫我到哪儿去? 
仇 虎 (坚硬地)我刚才告诉过你了。 
焦花氏 你——你那帮朋友靠得住么? 
仇 虎 他们都是我的好弟兄,干哪行的都有,告诉他们我仇虎不孱头,告 
诉他们我仇,仇虎走到头,没说过一句求人可怜的话。告诉他们现 
在仇虎不相信天。不相信地,就相信弟兄们要一块儿跟他们拼,准 
能活,一个人拚就会死。叫他们别伯势力,别怕难,告诉他们我们 
现在要拚得出去,有一天我们的子孙会起来的。 
焦花氏 虎子你说的是什么?我不走的。 
仇 虎 金子!(抓住花氏)你忘了你跟我说的话啦? 
焦花氏 (不明白)我说了什么? 
仇 虎 你说我跟你这些天里头你也许,—— 
焦花氏 哦,那个! 
仇 虎 说不定的,也许有。(忽然更迫切地)哦,金子,我信一定会有的。你 
要是不走,连——连这个没出世的也——也—— 
焦花氏 可是,虎子—— 
仇 虎 (忽然看见脚下的东西)金子!这是什么? 
焦花氏 (惊愕)铁镣! 
仇 虎 (拿起来看)嗯,老朋友!(辛酸地)我的老朋友又来了。金子,你知道, 
(以后一直拿着铁镣)它找我干什么吗? 
焦花氏 (故做不知)那干什么? 
仇 虎 这次它要找我陪它一辈子。 
焦花氏 (忽然抱住仇虎)不,虎子,你不能走。 
仇 虎 (怪异地看着花氏)我!我是不走。 
焦花氏 你不走? 
(青蛙忽而由塘边咕噪起来。 
仇 虎 嗯,不走,(忽然望望巨树,和野塘)怪,你还记得这块地方么? 
焦花氏 记得。 
仇 虎 现在又来了。 
焦花氏 (悲哀)十天——像一眨已眼。 
仇 虎 嗯,一眨巴眼。那天我解开这个东西(指铁镣)今天又要戴上了。 
金子,你后悔么? 
焦花氏 后悔?我一辈子只有跟着你才真像活了十天。哼,后悔! 
仇 虎 可是现在—— 
[近处有布谷鸟酣适地唱起来。 
焦花氏 你听! 
仇 虎 (一丝微笑)“咕姑,咕姑!” 
焦花氏 虎子,你听着这个,你不想去么? 
仇 虎 想去什么? 
焦花氏 那黄金子铺的地方? 
仇 虎 (凄然)嗯,现在那黄金子铺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配去了。 
焦花氏 (大惊)你说什么? 
仇 虎 (忽然举起金子的包袱,坚硬地)金子,我要你走! 
焦花氏 (收下包袱)虎子? 
仇 虎 你走! 
焦花氏 我不。 
仇 虎 不走,(用下策逼她离开)我就放枪。(向天举枪) 
焦花氏 干什么! 
仇 虎 叫他们来。 
焦花氏 不,虎子。 
仇 虎 (痛苦地喊出来)走!(对天连放二枪,随把手枪扔在塘里,立时有一枪回过来)啊! 
金子(紧接枪声数响,俱向这边飞来)快跑!金子! 
焦花氏 (喊起)哦,我的虎子。 
仇 虎 (一手握住匕首,顿足)金子,你不走,我死也不饶你的。 
焦花氏 (知道没有办法,眼泪顿时涌出,两手伸出,一面后退,一面望着仇虎)嗯,我走, 
我走。(枪声更密) 
仇 虎 (看着花氏,满眶眼泪)记住,金子!孩子生下来,告诉他,他爸爸并没 
有叫这帮狗们逮住。告诉弟兄们仇虎不肯(举起铁镣)戴这个东西,他 
情愿这么——(忽用匕首向心口一扎)死的!(停在巨树,挺身不肯倒下) 
焦花氏 (大叫,跑回来,抱着仇虎)虎子!我的虎子! 
仇 虎 (冒着黄豆大的汗珠,咬住嘴唇)跑啊!金子,告诉弟兄们我的话。 
焦花氏 (泣不可抑,匍匐在足下)哦,你,你!(枪声更近) 
仇 虎 (喘息)快跑,枪近了,我看着你走。(忽然由花氏脑后呜地飞过一颗流弹, 
中在她的左臂上,花氏回头,仇虎大喊)你还不——(一脚把花氏踢在基道下)走! 
[花氏滚在下面,抬头望仇虎。仇虎回首不顾。她才用手蒙着眼睛,不忍再看,由 
左跑下。 
仇 虎 (待她离开,忽然回头望着她的背影,看她平安跑走。枪声四下更密更近,他忽然把铁镣 
举到眼前,狞笑,而快意地——)哼!(一转身,用力把铁镣掷到远远铁轨上,铛锒一 
声。仇虎的尸身沉重地倒下)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