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洗尘的诗:感谢这深深的夜,把自由、天意和福祉,带给一个内心灰暗而深情的人|「我们读诗 」

我们读诗 2021-10-11 08:08:56

WORD TO WORLD / 这就是你抵达世界的方式


诗人简介:

潘洗尘,当代诗人。


1963年生于黑龙江,1986年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


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创作,有诗作《饮九月初九的酒》《六月我们看海去》等入选普通高中语文课本和大学语文教材,作品曾被译为英、法、俄等多种文字,先后出版诗集、随笔集7部。


曾主编《中国当代大学生诗选》、《读诗——中国当代诗歌100首》、《诗探索丛书》、《生于六十年代——两岸诗选》、《生于六十年代——中国当代诗人诗选》、《诗歌EMS·60首诗丛》、《读诗库》等书系。


曾任《星星》诗歌理论月刊、《诗探索·作品卷》、《中国诗人》等刊物执行主编、主编。2009年以来先后创办《诗歌EMS》周刊、《读诗》、《译诗》、《评诗》等多种诗歌刊物。

曾获《绿风》奔马奖、柔刚诗歌奖、《上海文学》奖、《新世纪诗典》李白诗歌奖成就奖等多种诗歌奖项。


现为天问文化传播机构董事长,《诗歌EMS》周刊、《读诗》、《译诗》、《评诗》主编,天问诗歌艺术节主席。




父爱  


女儿越来越大

老爸越来越老


面对这满世界的流氓

有没有哪家整形医院

可以把我这副老骨头

整成钢的


——哪怕就一只拳头



辩护


童年的乡野 广袤的夜空与

无遮拦的大地

要为云辩护为风辩护

面对无时不在的饥饿

还要为贫困

辩护


穿越城市宽敞的大道

要为乡下泥泞的小路辩护

在命运的曲曲折折里屡挫屡战

必须学会为可怜的自尊

辩护


偶尔有恨袭扰心头

要为爱辩护

与蝇营狗苟和小肚鸡肠擦肩

还要为胸怀与胸襟

辩护


讨厌这个世界的混杂

就要为简单而直接的抒写辩护

而对着满目欺世盗名的黑

就不能不为破釜沉舟的白

辩护

 

只有在真理面前

我会放弃为谬误辩护

就像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审判

我绝不会为今天

辩护

 


父亲的电话


我离家四十年

父亲只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我在丽江

电话突然响了

“是洗尘吗?我没事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父亲就挂断了


这一天

是2008年的5月12日

我知道

父亲分不清云南和四川

但在他的眼里

只要我平安

天下就是太平的

 


有关劳动

 

打小就受村里人影响

认为只有犁地、放羊、赶车、拾肥

才是劳动


知识分子不管干什么

都与劳动无关

写诗就更不是


所以 在我们乡下

你就算写出一个诺贝尔奖来

也还是一个懒汉

 


词与词


整整一天

被两个词反复折磨


山重水复

已走了半生

还从未遭遇

柳暗花明

难道真的是要走到

山穷水尽

才能绝处逢生


看来 要让一个词

对另一个词以身相许

远没人来得那么容易

 

 

黑夜颂辞


这无边的暗夜

遮蔽了太阳底下

所有不真实的色彩

连虚伪也

睡着了


这是我一直爱着的黑夜

我在此劳作与思念

拼命地吸烟却

不影响或危及任何人

我闭上眼睛

就能像摸到自己的肋骨一样

一节一节地数清

我和这个世界之间

所有的账目


寂静的齿咬之后

天已破晓

我会再一次对这个世界

说出我内心的感谢

然后不踏实地

睡去

 


致女儿—— 

 

从8岁到13岁

你把一个原本我

并不留恋的世界

那么清晰而美好地

镶嵌进我的

眼镜框里


尽管过往的镜片上

仍有胆汁留下的碱渍

但你轻轻的一张口

就替这个世界还清了

所有对我的

欠账


从此 我的内心有了笑容

那从钢铁上长出的青草

软软的 暖暖的

此刻我正在熟睡的孩子啊

你听到了吗


自从遇见你

我竟然忘了

这个世界上

还有别的——

亲人

 


对一些劳动及其成果的认定


我不赞美插秧

更不会赞美收割

我只赞美这些水稻

它们用自己

每一季的生死

喂养劳动者

和他们的子孙


还有更多的劳动

不值得赞美

比如人类给自己造房子

给自己织布

但房子和布匹

应该得到赞美

制造枪炮也是一种劳动

但这种劳动

连成果也不值得赞美

不论它们带来正义

还是非正义


但我赞美诗人的写作

尽管很多时候

诗人也制造垃圾

但那不是他们劳动的目的

再蹩脚的诗人

也想写出

伟大的诗篇

 


黄昏的一生 


黄昏来时

远处的风很大

院子里被吹落的杏花

在兴奋地散步

偶尔有车从门前经过

越来越亮的尾灯

渐渐淹没了扬尘


黄昏的脚步

走得很慢

像一个了无牵挂的

绝症病人

它要把自己

一步一步地挪进

更黑的黑暗


一定有很多人

都看见了这个黄昏

但只有我

看清了它的一生

并能在另一个黄昏到来前

说出它

心中的遗憾

 

 

太阳升起时并不知道我的沮丧


天亮了

树看见了落叶

风看到了尘土

一些人去打卡

一些人去乞讨

一些人盯着另一些人

在看


剧本是重复的

我面带菜色忧心忡忡

看上去像个坏人

光天化日下的舞台

不适合我

我去睡了


太阳下山时我将醒来

你们没来得及带走的道具

会被夜色淹没

患有被迫害恐惧症的

植物和动物

正和我一起做深呼吸

我听清了它们的交谈

但并不想转述给人类


黑夜如此静谧而庄重

好事的风在收集善良的呼吸

或邪恶的鼾声

我只是负责把它们各归其档

这看上去是一项毫无意义的工作

我却乐此不疲


不知不觉中

天又亮了

太阳升起时

并不知道我的沮丧

 

 

我要飞的更低


老友野夫曾受邀一位

叫章子怡的漂亮女孩

共进晚餐

多日后在老友的朋友圈

看见一张合影

朋友们都拿此事调侃

野夫一脸严肃:

“我要飞的更低!”

 

 

平生最讨厌的事


平生最讨厌三件事

第一是撒谎

来自亲人的谎言可能

另有隐情

谎言如果来自朋友

务必断交

而情人撒谎

则无需原谅


平生讨厌的第二件事

是来电话有事没事先问一句

“你在哪儿”

我们已经活得像一块

案板上的肉了

可不可以不再让自己

动不动就要亲口说出

我在哪儿

尤其大多时候的这个

“你在哪儿”

仅仅是打电话的人

没事找事的说辞


平生还讨厌

席间一些与诗无涉的人

嚼着大鱼大肉的嘴一张:

“诗人给大家来首诗吧”

情绪好时我会沉默

情绪不好时就掀翻桌子

扬长而去

 

 

深夜祈祷文


深夜里的这个瞬间

让我再一次抵达了一天中

最明媚的时刻

为什么人或什么事

我刚刚放声痛哭过

感谢这深深的夜

把自由、天意和福祉

带给一个内心灰暗而

深情的人


我不会为在明天的阳光或

暴雨中再遇到什么人或

什么样的命运而

浪费一分一秒

此刻 我每多写下一个字

这宝贵的黑夜都可能被

黎明删除

我要深深地 深深地闭上

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哪怕用废自己的身心

也要为每一个善良或

不善良的人

再做一次

祈祷:


我看见了妈妈肺部的肿瘤

正渐渐缩小


这是什么样的恩泽啊我将

用刀刻在心上

为此我祈求上天:

也迟一点给那些坏人报应吧

我这带病之身愿意死上千次万次

也要帮他们在遭报应前

一个个都变好

 

 

疯写


我们50多了

要疯写。说这话的

是总能让我感觉到声音

和文字。都呼啸而至的诗人

伊沙


是的。50多年

我记忆里的

风。和体内的雪

早已厚如我躬身时露出的

苍山的一角。风雪堆积出的

前半生。也该倾倒了


于是。我疯写

不是因为去日

疯和写。就像我体内的

风与雪。淹没来路

和归途。

 

 

写在英国“脱欧”公投日


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

今天宣布脱离欧洲

我就想看看英伦三岛

能不能变成三只远洋巨轮

驶出英吉利海峡


脱吧 脱吧

趁日不落帝国的太阳还没落下

大家都脱个干净

苏格兰要脱

北爱尔兰要脱

我也该脱了


但我除了衣服

就只能脱人

所以 我在心里只投了一票

就以绝对压倒的优势

宣布成功脱离了

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