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殿(二十一):天崩

阅过边界 2021-08-12 06:13:41

上期说到,庾亮专权,先清除宗室势力,继而将矛头对准陶侃,意图加强中央集权。然而,由于对局势判断有误,操之过急,庾亮非但没有拿下陶侃,还激怒了苏峻,顺带着得罪了祖约,使东晋帝国再次走到了内战边缘。


冬天来了,绿意褪尽,建康城瘦了一大圈,像面黄肌瘦的病人。

一个阴云低沉的日子里,一个来自江州的信使来到了秦淮河南岸。自从朱雀桥在王敦二次叛乱期间被温峤摧毁,朝廷就没有再重新修建此桥,而是以一座浮桥取而代之。信使没有丝毫耽搁,纵马奔过浮桥,再穿过南北向的御街,停在了庾亮的理政公署前。

论私,温峤是庾亮的好兄弟;论公,温峤是藩镇重臣。听闻朝中发生剧变,他唯恐苏峻突然引兵进攻帝都,对庾亮和朝廷不利,于是打算派兵入卫建康,可这是国家大事,他不敢自作主张,所以派来了这个信使,请庾亮以朝廷的名义颁布诏书,允许他自江州发兵。

庾亮给温峤的回复是一个短短的手札,只有两句话——我对陶侃的忧虑更甚于苏峻,足下勿越雷池一步。

温峤所镇守的江州上游是荆州的陶侃,下游就是历阳的苏峻。雷池在江州东部,因注入长江的雷水在此积水成池,而被称为雷池。

苏峻磨刀霍霍,偏执的庾亮却依然把陶侃当成最危险的敌人。兵戎相见之前,他又派使者去历阳,做了最后一次无谓的努力,希望能把苏峻诓骗到帝都。

苏峻的回复很直白,杀气腾腾:“庾亮诬我图谋作乱,我入帝都,岂能活命?,也不愿在狱中望山头。往昔国家危如累卵,若非我出手相助,只怕大势已去。狡兔死尽,走狗当烹。我只有一死,以报始作俑者(庾亮)。”

其后,苏峻的使者奔赴豫州,来到了祖约的军营,请求与祖约结盟,共同讨伐庾亮。

祖约是祖逖的弟弟,除了相貌上的某些相似,这两个人再无共同点——祖逖轻财好义,祖约贪财吝啬;祖逖神威凛凛,祖约昏聩猥琐;祖逖矢志北伐,祖约贪权恋栈。

祖逖在世的时候,率领几百人慷慨悲歌,渡江北上,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呕心沥血,把战线推进到了黄河南岸。他去世之后,祖约既无法推锋越河,又不能维持现状,只好退守淮河流域。即使如此,他还自以为劳苦功高,可以跻身于顾命大臣之列。由于愿望落空,他早就对庾亮怀恨在心,庾亮前段时间又招惹了他,他对庾亮更是恨之入骨。因此,他热情地接待了苏峻的使者,并于随后派出先遣部队抵达历阳,以示合作诚意。

扬州境内以三吴地区最为富庶,听闻苏峻即将举兵向阙,三吴地区的一些门阀大族自发组建义军,请求入卫建康,却被庾亮驳回。

浩浩荡荡的长江在建康的西部拐了个大弯,折向东北,然后东流归海。准确地说,位于长江北岸的历阳应该是在建康的西北方。

既然兵戎相见避免不了,那就考虑一下怎么打吧。有的人认为,朝廷应该主动出击,先声夺人,渡过长江,先占领江北重要的渡口,防止苏峻和祖约的叛军渡江突袭。王导认为这个计策是可行的,但庾亮认为这是一步臭棋,一口否决。如果他有更好的作战方案,否决此议未尝不可,但问题是,他否决了这个作战方案,却没有更好的提议。不能主动出击也罢,至少应该加强南岸的警备吧,比如设立烽火台、派出斥候,可悲的是,庾亮连最基本的警备措施都没有设立。

327年十二月初一上午,长江南岸的于湖一如往昔,农人收拾土地,商人出摊卖货,官吏入衙办公,妇女准备餐饭,孩子嬉戏街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兆头预示着这里即将发生一场惨剧。

午后时分,西方的地平线上忽然烟尘滚滚,大地微微震颤,好像将死之人的脉搏,随后,烟尘中出现了几个若隐若现的黑点,这些黑点逐渐蔓延成了一条线,又渐渐蔓延成了一大片。这一大片乌云当中,还有一些闪烁着金属色泽的东西......灾难来临了,于湖的百姓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预警,毫无防备,在杀气腾腾的叛军面前,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片刻之后,叛军冲入城中,见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一概手起刀落,如同一群闯入羊群的恶狼。

当天黄昏,建康接到消息——今日清晨,叛军的前锋突然渡江,占领了姑孰,其后又占领于湖,。庾亮闻讯大惊失色,这才后悔当初应该主动出击,扼守北岸渡口。次日,几个宗室亲王悄悄离开建康,奔往苏峻的大本营历阳。

从王敦二次叛乱之后,苏家军的军用物资一向仰仗于朝廷,如今反目成仇,朝廷当然会掐断物资供给。苏峻很清楚,在没有充足的军用物资的前提下,贸然大举过江,一旦局势僵持不下,军队就会陷入内乱,因此他派遣的前锋占领了姑孰和于湖之后,没有立刻向建康挺进,而是就地大肆搜刮粮草,为主力渡江做准备。

从十二月初二到初九,叛军的前锋在离帝都不足百里的地方明火执仗地掠夺物资,近在咫尺的庾亮却寂然无声。直到初十,活活把人急死的庾亮才有所动作,或许也就是在这一天,朝廷才正式公布苏峻叛乱的消息,帝都的百姓这才知道国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当天,,任命庾亮为讨逆军总司令,废除苏峻的历阳军区总司令一职,派遣司马流率领前锋进驻慈湖,并命令庾翼(庾亮的弟弟)以平民身份统领数百人镇守石头城。同时,一个叫桓彝的官员也自行组建义军,加入了讨伐苏峻的队伍。这个叫桓彝的官员,就是东晋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桓温的父亲。

东晋帝国的门阀士族喜欢炫耀家族史,崛起年代早的老派门阀总是看不起新晋门阀,认为他们是粗鄙的暴发户。琅琊王家之所以成为东晋帝国的头号门阀,除了王导、王敦的苦心经营,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这个家族发迹早,资格老。可是,如果真正拼资历的话,龙亢(今安徽怀远)桓家真不知道比琅琊王家高了几个档次。琅琊王家发迹于东汉末年,而龙亢桓家早在东汉初年就是名门望族,如果相信古老的历史记载,那么这个家族的辉煌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时代。魏晋易代之际,,桓家惨遭刑戮,子孙飘零,为荣誉和人身安全起见而不敢认祖归宗,家门由此不显,走向没落。

供职于东晋朝廷的这许多年里,桓彝并非一线高官,但是凭借坚定不移的忠诚和高于同侪的实务能力,朝廷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叛军前锋占领姑孰和于湖之后,周边郡县或者避战不出,或者望风而降,谋士建议按兵不动,桓彝严词拒绝,认为国家有倾覆之危,作为地方要员,绝无隔岸观火之理,并于随后出动义军,进驻芜湖,与驻守慈湖的司马流互为犄角,对叛军的前锋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当时的桓温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对于战局毫无影响,仅仅是个毫不起眼的旁观者。当他的父亲为征募义军而汗流浃背地四处奔走,在誓师大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个少年究竟有何感想。然而,几十年之后,当他有机会改朝换代,却在皇位前踟蹰不前的时候,我们似乎可以说,桓彝的忠义应该还是在他的心底深处烙下了模糊的印迹。

面对桓彝和司马流的南北夹击,叛军前锋率先向桓彝发动猛攻,摧毁了芜湖的义军,继而狂飙突进,跟在桓彝身后穷追猛打。桓彝无力抗敌,连连败退,据守慈湖的司马流却畏战不出。

徐州的郗鉴听闻苏峻的前锋已经渡江,向朝廷发动攻击,打算亲自率军入卫建康,可庾亮再一次否决了他的提议,理由是需要他在江北抗胡,不便南下。郗鉴不好再坚持,只能派遣三千人南下,供庾亮调遣。

拒绝温峤是第一次,拒绝三吴士族是第二次,拒绝郗鉴是第三次。庾亮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拒绝各路势力的入援之请呢?原因大概有两个:其一,建康的兵力占据优势,缺乏阵仗经验的庾亮误以为作战就是数字的比拼;其二,急躁的功利心和脆弱的自尊心作祟,他太急于建功立业,堵塞悠悠之口——你们怕苏峻,我庾亮偏偏不信这个邪!你们不是都反对我刺激苏峻吗?我偏偏要刺激他,还要独力击败他,让你们看看我的手段!

仅仅是叛军的前锋,就把东晋打得无力招架,如果叛军主力过江,那还了得?328年的正月,温峤失去了旁观的耐心,率军东流而下,把大本营设在了离雷池一百多里地之外的寻阳(今湖北黄梅),以防局势突然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攻破桓彝的营垒之后,叛军前锋掉头北上,如同扑向兔子的苍鹰,张开锋利的鹰爪,刺向驻守慈湖的司马流。大战之前,司马流紧张得魂不附体,吃肉的时候居然不知道自己的嘴在哪里。用这样的人做指挥官,战斗的结果可想而知——朝廷的前锋一触即溃,司马流兵败身死。这时候庾亮有些害怕了,急忙调遣中央军开赴前线,企图阻止叛军的主力渡江。

正月二十八,苏峻率领两万主力从采石矶渡江,与前锋会师,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垮了南岸的中央军。

苏峻曾经是个饱读诗书的书生,腹有文墨,但长年累月的军旅生涯的早已经磨光了他的书生气。一般而言,只有与朝廷互通书信的时候,他才会雕琢词句,在日常军旅生活中,他更喜欢用粗鄙的言语。虽然不雅,但是直接明了,而且,用粗鄙的言语与士兵打交道更有利于增进感情,不会像那些文绉绉的士大夫那样,使士兵们觉得难以接近。

走在军营当中,苏峻一边用粗俗但易懂的俚语与士兵打招呼,一边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走向。虽说初战告捷,前锋也已经掠夺了一些军用物资,但他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之情。因为目前的军用物资只够维持十几天,而且他也不是很熟悉帝都周围的地形以及布防情况。时间拖得越久,一则粮草不继,二则容易陷入被包围的局面,肯定得速战速决,但他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速战速决。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于庾亮的傲慢和无知。

针对叛军将从何处发动进攻这个问题,庾亮召开了一次紧急军事会议。军方有些战将认为,石头城易守难攻,苏峻必然不会走水路而来,他十有八九会走陆路,绕到建康的北部,所以朝廷应该加强北部的防御,派兵埋伏在山道两侧,如果叛军果真是走陆路,就有一战擒获苏峻的可能。然而庾亮当场否决了这个提议,固执地以为叛军必然会顺江而下。

二月初一清晨,一匹快马奔向宫城,紧急通报军情——昨夜,叛军趁夜行军,走陆路绕到了建康北部,由于不熟悉地形,叛军甚至出现了长时间的混乱,后来抓获了一个当地人为向导,才找到正确的行军路线。此时的庾亮又是后悔不迭。除了与叛军硬碰硬,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久之前,苏峻与庾亮决裂时曾经说过,,也不愿在狱中望山头。二月初一,站在建康北部的覆舟山上,想起不久之前说过的这句话,苏峻心潮澎湃,俯瞰着嘈杂慌乱的建康,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当日庾亮让他所受的,他要一桩桩、一件件地还回去,不惜一切代价。

叛军兵临城下,事实上也是个机会,只是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这个机会太凶险。如果镇守建康的是桓温、刘裕这样的雄才,击败苏峻就是帝国的救世主,可以一战成名,可惜镇守建康的是庾亮。他一直渴望建功立业,杜绝世人的非议,但他没有与功名心相匹配的能力,等待他的只能是千夫所指。

遥望覆舟山迎风飘扬的叛军军旗,面临着真正的战争考验的庾亮颁布诏书,命令卞壸率军出城迎战。

局势恶化至此,庾亮绝对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责任。这一年的正月,卞壸背生毒疮,难以披甲,虽然他对庾亮颇为不满,但是接到诏书之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到校场上点齐兵马,出城而去,与叛军展开了激战。

当年消灭王敦的时候,苏峻近距离地观察过中央军的战斗力,站在覆舟山上,他几乎是怀着兴致索然的心态,冷漠地观看了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战斗过程如同狂风扫飞灰,战斗力惊人的苏家军用时不久就轻轻松松地杀伤中央军数千人,卞壸眼见大势已去,只好率领残部撤退。

从二月初二到二月初六,建康城内人心惶惶,上层人士纷纷将家眷送往城外。很多官员的田产家业都在富庶的三吴,他们本人只是常年在帝都供职,即使叛军打进来,他们的损失也是有限的,可是下层百姓不一样,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在帝都,如果一走了之,所有的财产可能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所以,上层人士可以无所谓——就算皇帝换了,太监总归是不换的;下层百姓可就难了,他们只能死守在城里,默默向上天和列祖列宗祷告,祈求叛军有严明的军纪,。

二月初七,叛军大举攻城,大多数官员奔往城外指挥作战,宫城里只留下了一部分官员。由于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官员曾经说过,看叛军这架势,肯定会攻占宫城,到时候穿军装的都得死,穿常服的不一定会有什么事,所以留守宫中的官员这一天衣着不齐,有的穿戎服,有的穿常服。在留守官员的陪同下,小皇帝司马衍端坐于正殿,懵懵懂懂地看着殿下服色不一的官员,他太小了,只有八岁,并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舅舅庾亮正在宫外和一群恶徒作战。

东西走向的秦淮河穿城而过,将帝都一分为二,北岸是宫城区,南岸是平民区。帝都的东部,是南北向的青溪。

叛军是从东北方攻来,大战当天,庾亮亲自镇守宫城南门宣阳门,派遣丹阳尹(相当于首都市长)羊曼镇守宫城东门云龙门,又派遣卞壸打头阵,开赴青溪,希望能够御敌于城门之外。

大致来说,中央军的防御阵型是三角形的;相比较而言,苏峻的进攻策略就比较简单——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最先与叛军交锋的是卞壸。这场战斗打得惨烈而迅速,似乎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就像卵石相击,胜负只在瞬间。

卞壸这一年四十七岁,并不算很老,可是因为常年为国事操劳,他有些早衰,鬓发苍白,看起来像六七十岁。当溪水变红的时候,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些凉意,也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尸横遍地的原野上白雾腾腾,不知道是正在厮杀的士兵口鼻中喷出的白雾,还是尸体上的鲜血蒸腾的热气。身后的帝都即将迎来什么,他已然心知肚明,除了为国捐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摇摇欲坠的帝国做些什么,做了一辈子文官,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最终宿命居然是作为一个战士,马革裹尸。随着叛军的逼近,他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两个儿子和左右护卫,艰难而释然地拔出了象征着指挥官身份的佩剑,动作手臂的时候,后背有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他知道,这是疮口崩裂了......

青溪的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了,叛军如同一股席卷旷原的狂风,呼啸而过,摧枯拉朽,直奔云龙门而去,在他们身后的战场上,是一地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残骸。

与青溪之战的过程和结果一样,云龙门之战结束得也很快,丹阳尹羊曼奋战到最后一刻,以身殉国。叛军从云龙门一拥而入,一边烧杀抢掠,一边顺风纵火,宫城区内很快火光四起。

卞壸和羊曼败了,但是虽败犹荣,他们都尽到了最大程度的努力,而且都不是最终的决策制定者。庾亮酿成了滔天大祸,这暂时不用说,如今叛军都打到了眼皮底下,最起码应该及早列队布阵,做好接应青溪和云龙门的准备吧,然而,他连这最基本的准备都没有做,直到云龙门被攻破,叛军涌入宫城,他才在宣阳门下匆忙列队布阵,可这时候又有几个士兵愿意坚守呢?一人逃、十人逃、百人逃......恐慌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了全军,乱哄哄的士兵在刺鼻的烟雾和炙人的大火中往来奔突,任庾亮百般恫吓、劝阻,都无法阻止住全军的溃逃。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渐渐的,青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平日里身份上的高低贵贱之分荡然无存,大多数人心中只剩下了逃生的欲望,宣阳门下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庾亮想喊,然而无声,他想哭,然而无泪,一股浓烈的青烟扑面而来,盔甲凌乱的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双眼刺痛,眼眶中终于有了一些湿润的感觉,先前那一股盲目的自信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愤怒、无奈、失落和恐惧的眩晕感。当他在随从的劝离声中渐渐恢复神智的时候,不远处的滚滚青烟中已经出现了敌军的身影,被浓烟熏得面目黧黑的他环顾左右,只看到了几个不怕死的将官在拼命呼喊着,徒劳无功地命令士兵阻击敌军,他们的声音声嘶力竭,像是在嚎啕大哭。在强烈的求生欲念的驱使下,他放弃了抵抗的念头,打算趁叛军到来之前逃离,对身边的一个决意坚守的官员说:“往后的事情就靠你了。”这个官员气愤地说:“局势如此,是谁之过?”他不耐烦地说:“事已至此,以前的事就不要说了,你等着我回来收拾残局吧。”

奔出宣阳门,庾亮带着随从径直跑到秦淮河边,登上小船,命令船夫赶快开船。这时候,追兵已经来到了岸边,庾亮急忙命令随从放箭拒敌,众人惊慌失措,不知道是谁居然一箭射死了船夫,但好歹是摆脱了追兵。

小船划到安全的地方,庾亮开了一个不合时宜而且缺乏同情心的玩笑:“射死船夫的这种射箭手法,怎么能射中贼寇呢?”一船沉寂,无人发笑。船桨僵硬而有节奏地拍打着水面,噼噼啪啪,像大火燃烧时迸溅火星的声音。

天色已近黄昏,沉默的小船缓缓逆流而上,离帝都越来越远,鼎沸的嘶喊声渐渐杳不可闻,庾亮茫然望着帝都,一声不吭。

伴随着船桨击水的声音,天黑了。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帝都的上空笼罩着一层半黄半红的颜色,灿烂,明亮,那是冲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