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乐亭 止园觅踪

乐亭发布 2022-02-09 14:03:46

第一次去止园觅踪,是在2003年早春时节。当时,即将从县政协卸任的徐兴信先生,约我陪同他和几个乐亭文友到卢龙县城访古。那天,从卢龙归来已是午后两三点钟,他和几个乐亭文友非要借机去昌黎城北的碣石山中,踏访去世已有百余年的乐亭著名学者史梦兰先生留下的止园别墅遗址不可,我只好引路。

我知道在家乡昌黎城北的碣石山中遗有史梦兰建的止园别墅,是在读到李大钊于19175月写的《乐亭通信》之后。“乐亭史香崖先生,学识渊博,藏书最富,闻有《图书集成》一部。先生殁后,此物辗转易人,现储于邑城某当铺中,渐有散佚。似此巨制,应由公家团体购置保存,补其零头,以备文献之征考,否则鸿篇巨制,沦为断简残篇矣。惟关心图籍者,留意焉。”从《乐亭通信》中读到这段文字,我就开始查询字“香崖”的史梦兰的生平事迹。事有凑巧,19825月,我和乐亭的张建国、滦南的杨海光等文友一起创作《青年李大钊》电视文学剧本时,在乐亭县档案馆从民国年间编写的《乐亭县志》未刊稿中查到了史梦兰传,获悉史梦兰先生不仅藏有《图书集成》,且著述丰富,堪称名重一时的大学者。他是乐亭县沿海的大港村人,生于嘉庆十八年(1813年),殁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终年85周岁。李大钊少年时,正值史梦兰暮年,对史梦兰的学业不仅有所耳闻,而且异常仰慕。史梦兰自道光二十年(1840年)中举后,一直赐官不就,留在家乡以著述为娱。他的学识相当渊博,著述多而广,据记载,他一生著有《永平诗存》、《止园诗话》、《全史宫词》、《叠雅》、《异号类编》、《图书便览》、《读书杂记》、《放言百首》、《舆地韵编》、《史肪》、《氏族考异》、《古今谣谚补注》、《古今风谣拾遗》、《尔尔书屋诗草》、《文钞》、《论语翼注骄文》和《碣石丛谈》等,并与人同撰有《畿辅艺文志》,主持重修有《乐亭县志》和《永平府志》。其著作选材广泛,有文学、史学、地理,还有民俗等方面的专著,并编有类书,李大钊在《乐亭通信》中所提到的《图书集成》,极可能是他编选的《图书便览》。《图书便览》有20大函,当有数百卷。李大钊在19175月由北京回乡小住时,得知史梦兰的珍贵藏书沦落到乐亭城里的一家当铺之中,并“渐有散佚”,心里自然非常焦急,将之写进《乐亭通信》,正在情理之中。从史梦兰传中,我还得知,史梦兰“于碣石山修建别墅一座,取名‘止园’”。为此,我曾到碣石山中询问止园,获悉止园仅剩有遗址,在水岩寺西边的大峪沟一带。不知怎么,多年间,自己尽管早就写过介绍史梦兰的文章,却未刻意去寻他在碣石山里留下的别墅遗迹,为的是在心中长期保留一个带有虚幻色彩的想像。那日,被乐亭文友所“逼”,是不寻不可了。

其实,史梦兰先生在碣石山中修建的别墅??“止园”,离碣石山主峰仙台顶南麓宝峰台上的千年古刹水岩寺很近,也就一二里地的距离,只是,多年来极少有游人涉足那里罢了。那天下午到了水岩寺,问了问路,我就带着徐兴信等从史梦兰先生家乡来的文友顺山间小径迤逦西行。越过一道大而广的山坡,稍稍下行,顿见村居错错落落,散布在一道沟溪两侧的坡岗上。我情知,那就是自己在20余年前搞地名普查时路过的不起眼的小山村??大峪沟了。我们去时,大峪沟和杏树园的大多数自然村一样,家家户户都养起了花,用塑料大棚蒙着成百上千盆准备外销的栀子、杜鹃等花卉。碰到的大峪沟人都很热情,知是来寻“止园”,指指点点的,恨不得尽其所知均告诉我们。原来,止园遗址就在小村居中的那道比较宽阔的岗子靠上的部位。三步两步,我们就找了过去。落入我们视线的,是三间并不出奇的平顶房屋。如今的房主人,一个姓刘的壮年人恰巧在家。在我的想像中,止园的房屋早就变成废墟了(这也是我多年不去寻找的缘故);没有想到的是,那房址不仅仍在,房基也大体没有怎么改动。那用凿子打磨得相当平整的长方条石对缝镶砌的窗墙,依然平平展展,石色也似乎没有多大变化;变化的是窗墙以上部分,过去的老式纸糊木格窗户改成了新式的玻璃大扇窗户,墙垛改由红砖垒砌,门也换成了新式木门。后墙和后门,基本上也没有多大变动,石垒和砖砌的墙体还保留着原来的式样。止园的房屋是何时转售给当地人的,已搞不清了;只知是一个姓常的外来人家曾经长期在此住过,后来又转售给姓刘的这户人家了。原来的房子是五间一溜排开的正房(中间为过堂屋),正房前头各有三间厢房分列东西,均由就地取材的山石砌就;那东西相对的厢房均已拆除一空,在东厢房的靠前位置新垒了两间南向小屋,由一位老人居住。原来五间的正房,已经缩为三间,在西边垒了两间偏屋,为正房主人放杂物之地。院墙和二门、大门等也早已拆除,房前已经显得相当开阔。总之,止园原来院落模样,还得凭想像去“圆”。唯一没有多大变化的,是周围的景致。若说水岩寺是建在仙台顶前环山临水的宝峰台上的话,那么止园选的则是有另一番旖旎风光的仙台顶西侧的翠屏山南麓的又一块风水宝地了。翠屏山是碣石山群峰中的第二高峰,海拔639米,仅比仙台顶低有56米,其顶部四面壁立,几乎无径可登,山里人以其山势巍峨峭拔,似略略高过仙台顶尖,而到山顶实际一比,却怎么也高不过仙台顶,遂拟人化地称之为“气不忿儿”。翠屏山之称,则是以其整个山势如同苍翠的屏障而得;不过,人们多以其山顶石崖排列如墙,且嵯嵯峨峨,参差不齐,形如锯齿,称之为“锯齿崖”。翠屏山与仙台顶之间夹有一道沟壑,为登翠屏山顶峰之路,亦为登仙台绝顶的西径;那沟壑涧流潺潺,其中间靠上部位有相传三霄娘娘常常洗发浴身的大、小“池盆”之景,人们多称之为“大峪沟”(大峪沟村则是建在大峪沟口)。止园遗址所依的山冈当即翠屏山前比较平展的坡岭,俗称“平坡山”的地方;而西边紧临的山沟,当是那沟壑之水冲下山谷之地。这里山高水长,林木茂密,幽雅清秀,实在是在山里避居的美妙之境;喜欢僻静的史老先生在当初选择这里修建自己在山中休憩的别墅,堪称是慧眼独具,令人不得不叹服。

就在我们一行人感叹止园旧貌已非昔比之际,房主人告诉我们,就在“院”南不远处的石色显红的孤崖上,留有史梦兰题刻的石碑。我们一听,自然喜出望外,急急寻了过去。果然,在一方显然是不知是多少万年以前被围浸碣石山的海浪剥蚀过的古峭山岩上,面北高处镶嵌着一块不算太大的汉白玉石碑,上镌行魏体十足的“止园”两个大字。细辨旁边所镌的落款,分明是“同治癸亥三月”、“香崖题”两行小字。“同治癸亥”为清朝同治二年,即公元1863年;“香崖”乃史梦兰所常用之字号也。见得此碑,止园修建于何时,则不言自明,系140年前的阳春时节也。无独有偶,史梦兰先生还在那山岩的南面高处,又镶嵌一块汉白玉石碑,上镌他手书的《止园记》。那刻字已不那么清晰,但仍依稀可识之。从《止园记》中可知,史梦兰先生是在修这止园的前一年“上元初九日,登高于此,时红叶满山,与青松相间,烂漫如锦绣,益顾而乐之”,“乃于仙人台下购山田一区,规以为园”的;第二年春天,即同治二年春天,他着人大兴土木,“架屋其中,以置几楹”,建成止园别墅的。“园中有松,有杂木花果,有泉涓涓,可以资汲灌,树间丛石,或立或卧,各出新意,以回巧献媚于前”,而“远户村树如荠,城离如町畦,东南海岸沙岗蜿蜒如白龙,风帆出没……”史梦兰立足此处,近观远望,自然是心花怒放。那么,何以名之“止园”呢?“屋既成,正值山花盛开,时鸟飞鸣其间,如管弦杂奏。余之客据石而坐,屏息静听,唯恐惊而散去,叹曰:‘乐哉,鸟乎!’客援庄、惠濠上观鱼语诘之曰:‘子非鸟,安知鸟之乐?’余应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鸟之乐?’因相与大笑。余遂取‘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之义,名之曰‘止园’。”读着,读着,时光好像回到140年前那个鸟语花香的季节。终得在碣石山中建起自己的别墅的史梦兰,仿佛与他的友人正坐在这石上,屏息静听穿飞于山花丛中的小鸟欢快的鸣唱。当时,老先生乐而忘情,禁不住叹道:“乐哉,鸟乎!”而同样受到大自然景色深深感染的友人,不由想起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在观鱼时发出的感叹:“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遂机智地将惠子的诘语“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改为“子非鸟,安知鸟之乐?”,而史梦兰会心地一笑,改庄子的答语“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为“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鸟之乐?”。两人不由相对大笑。也许正因获得如此情趣盎然的“鸟之乐”,史梦兰遂取《诗经?绵蛮》中“绵蛮黄鸟,止于丘隅”之义,称此地为“止园”。“绵蛮”,形容的是美妙好听的鸟鸣声也,唐朝诗人韦应物的《听莲曲》有“忽似上林翻下苑,绵绵蛮蛮如有情。欲啭不啭意自娇,羌儿弄笛曲未调”句。那么“绵绵蛮蛮如有情”的鸟鸣,惟有在这深山荒野间才能尽情欣赏,叹为观止。看来,庄子是乐于鱼,而史梦兰是乐于鸟了。可惜,止园遗风依在,“绵绵蛮蛮如有情”的鸟鸣却已很难听到了。也许,过些天,春暖花开,那些“绵蛮黄鸟”会回来令人“乐哉”的。

匆匆间,不容多想,我们就告别了“止园”,下山来了。回到家里,查询有关资料,方知史梦兰对自己在昌黎山中修建止园,晚年有所交代。他在清朝光绪四年(1878年)编著的《止园笔谈》序言中云:“止园笔谈者,止园主人以笔代谈也。主人好书,兼好山水。所居濒海无山,因于碣石买山田百亩,规以为园,种松三万株,杂果数百,取黄鸟丘隅之意,名之‘止园’。距所居百里之遥,每春秋佳日,花开果熟,辄携策往游,游数日辄归,岁以为常。”这是在止园建成15年后他的“自白”。从中不难得知,他世居海边,神往碣石,终在半百之龄于距自己的家园“百里之遥”的碣石山中辟地建园,以圆自己“好山水”之梦。此外,他在主笔编修的《永平府志》中,还在《封域志四?:“碣石山畔山丛丛,就中秀拔仙台峰。卅年望之未能上,常恐风雨迷樵踪。今来重九日晴霁,贾勇而上偕冠童。攀萝扪葛觅苔磴,长松夹路鸣天风。群山渐渐觉低伏,千岩万壑来朝宗。凤 龙潭列左右,五峰对峙分西东。南望溟海在眼底,日光下注玻璃红。帆樯万点乱凫乙,岛屿想像蓬莱宫。七里之海如杯勺,滦江一线纷横纵。下视城郭与村落,苍茫一气开鸿蒙。峰巅辟梵宇,绀碧光融融。排云驾雾势缥缈,呼吸可与帝座通。仙台之高何  ,仙人传是白兔翁。云有灵药在绝顶,服之白日能飞冲。我今到此眼界豁,何止云梦八九吞心胸。我闻北溟有鱼南有鸟,飞腾变化穷寰中。人生何为居瓮底,百年甘作醯鸡虫。登山不登顶,终与不登同。寓内山难更仆数,安得一一著屐筇。十二州中环巨镇,虞帝望祀秦皇封。慈山之游已称快,何况东泰、西华、南衡、北恒与中嵩。他年会当结伴游,五岳倒骑日月凌虚空。”从“卅年望之未能上”一句看,30多岁第一次到碣石山中游览时所吟,而修建止园则是这十几年之后的事情了。看来,他是年岁越大,越对“十二州中环巨镇,虞帝望祀秦皇封”的古老而神奇的碣石山痴迷了。蕴涵其中的,当然不仅仅是“鸟之乐”了。

后来,我陪同由江城武汉回乡探亲的中学同窗挚友郭守恭去水岩寺时,又去止园别墅遗址一趟。今年夏至的第二天,陪同昌黎电视台《话说昌黎》节目组去拍摄止园别墅遗址,第三次到那里踏访。此番前往,现在住在那里的男主人未在家,女主人和他们的小儿子在家。这两口生有一儿一女,大女儿正在河北大学经济学院就读,小儿子去年参加高考,一本段超了8分,没走,今年又考了一次,正在等结果。就在我们临走时,小儿子找出了家里藏的一张135照相机拍摄的家人于四五十年前在原来的二门前合影的照片,这使我们有缘看到了止园别墅原来的门户清秀的建筑。此外,发现正房屋后面东边有一棵老榆树,虽不高大,躯干却粗,当是史梦兰先生所植或所喜;遗址西偏南的沟中有一眼古井尚存,那井台用花岗岩条石砌就,古色古香,当是修建止园别墅时所凿,堪称“香崖井”;在刻有“止园”和《止园记》的峭岩西面不远处,又有一方岩石矗立,其后天生有“台阶”,可举步而上,堪称“香崖登高石”。

止园,无疑是史梦兰心中最美的乐园,也是碣石山中觅古揽胜的最佳去处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