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隐士今天还在吗?

国家地理中文网暨华夏地理 2018-07-03 12:54:02

框哥说:“在古代中国,终南山是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的出世之地。今天仍然是中国为数不多的、还有住山隐修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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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叶南
摄影:任超


  隐士到底是怎样的人?尽管学者的分析瓦解了我对隐士的想象,可我还是宁愿相信有一种人:他们正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同时,他们不为人所知,因为他们明白声誉是一个陷阱,行事时总会小心避免。


  如果以上描述成立,并且可以名之为“隐士”的话,那么隐士就是存在的,但又是一种特别的存在:你只能知道它存在,却无法证明它存在。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可以完美地说明这种存在:你可以与之邂逅,与之共存;但绝无可能按图索骥把它找到,也绝无可能将它拿去和人分享。



70岁的谭道长为了砍柴生火,手持框锯爬上了自家门口一棵8米高的核桃树的最顶端。


  事实上,我在终南山里遇见的人没有一位声称自己是隐士,但他们中的许多人会试图告诉我:隐士真的存在于这座充满灵性的大山之中。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寻隐者不遇”怪圈:如果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松下的童子,隐士永远在别处,那我们最好就此打住。



谭道长对自己的评价是:“我就是个吃干饭的。”他的干饭里据说从不放油盐,不过,图中这一大锅海带应该是他摄取盐分的主要途径。


  一旦当我决定停止追究隐士的真假,终南山上的那些茅篷,反倒立刻显得真实而丰富起来了。而其中最为斑斓多姿的,还得说是我们第一天到访的西翠花。


  与《问道》编辑张剑锋约好见面那天,他凌晨三点就上了终南草堂。原来,与他在终南草堂比邻而居的修行人陈伟最近入山闭关去了,山外来了一名仰慕他的居士,硬要进山寻访探问,途中不慎跌下山崖。山下的村民答应进山搜救,但张口索价一万。这笔钱没处着落,张剑峰只好答应由他作保。他连夜带了三千块保金从西安城里赶来,搜救队这才出发。



西安人常所说的终南山,指的是周至、户县、长安和蓝田四区县境内的秦岭山脉。由百十条大致平行排列的南北向山谷组成,号称终南七十二峪。制图:孙长泉、刘业森


  在张剑锋的口中,陈伟是个神秘的修行人,他十年前来西翠花结庐隐居,因为行止乖张常常出人意表,在山中的小社会里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张剑锋向我举出他的若干颇具传奇色彩的事迹,意在证明陈的修行已有相当的功夫;但我在西翠花遇见的其他人,却用几乎同样的事例来说明他是多么的不靠谱。


  我对陈伟充满了好奇,可惜此刻他远在山中。据说从草堂出发,山里人也要再走上七个小时才能抵达他隐修的地点,再想到那位摔下悬崖的仰慕者,我还是决定压抑自己过分的好奇心。



西翠花山谷的尽头,是张剑锋苦心经营的“终南草堂”,虚掩的柴门上挂了块“无预约勿进”的牌子。


  张剑锋眼中另外一位西翠花高人,是住在半山一间破旧民居里的谭道长。与陈伟不同,谭道长赢得了全山谷上下一致的尊敬和认同,不仅如此,全国各地的修行人都有慕名来访道长的。我们上山的那天,不仅见到刚从云南腾冲慕名前来拜访的黄道人,还认识了从广东跑来向道长学习医术的田医生。


  关于道长的高明之处,我们从各处听来的说法颇为一致:他十几年来从未卧床就寝,每天夜里都在一个方垫上打坐(田医生还特意拉我去道长的房间看那块方垫);他从山下用扁担挑八十斤沙子上山而面不改色;他在山中全年无论冬夏,永远是一套长袖内衣,一件道袍。最后一条道长自己是否认的。他说,冬天山里零下二十度,两件衣服不可能扛得住,那个时候他一般都下山到西安城里的八仙庵挂单,帮道场做点杂务。我试图向道长本人请教他的修行,他完全不接招:“我就是个吃干饭的。”



村民跟鸡开玩笑,在自家鸡窝上写:闲鸡免进,进去不下蛋罚款100元。


  尽管众口一辞,但我知道没有人能够保证谭道长十多年中从未卧床就寝,我也没能亲眼看到他挑起八十斤沙土轻松上山,但是,当我站在道长家门前和田医生聊天的时候,的确眼睁睁地看见了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今年七十岁的谭道长手持一柄框锯爬上了家门口一棵八米左右、枯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核桃树,依次将干枯的枝条锯下。他越爬越高,直到树冠的最顶端,他手中的框锯切割着脚下的枝条,瘦小的身体像风暴中的小舟般随着动作剧烈起伏。


  田医生大概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说了一句:“你从早到晚都看不到他有闲下来的时候。”我们的摄影师激动地拍下了一张俨然武林高手高来高去的照片,大家一致同意:谭道长是位高人。但高人是一个苍白的字眼,与具体的谭道长相比,这个词显得太过无聊,我很快就把它放弃了。



来终南山寻访隐士的人形形色色,一个来自印度,美国人;另一位来自美国,华人。


  田医生自己的故事同样吸引我。她是谭道长的湖南同乡,从前在广东工作,退休之后四处拜访中医名家,甚至远赴康区学过藏医。后来,她听说终南山有谭道长擅使祝由十三科,便来到山中求道长教授此术。道长起初不予理睬,而田医生也确有恒心,三年之中,她坚持为终南山里的修行人免费行医,平日就住在山间一块巨石之下天然形成的洞穴里。


  三年时间过去,按田医生自己的话说,她“终于通过了谭道长的考验”。道长开始向她系统传授符咒治病之术,每年春季授业一百天,三年为限。眼下,第一学期还差一个多月就要结束了。田医生告诉我,她儿子在北京工作,已经成家立业,去年媳妇产下一子,而她因为住山学医,居然至今还没见过孙子。她从蜗居的洞穴里拿来一双绣花童鞋,又留了儿子儿媳的电话,央求我们回北京后帮她转达自己对儿媳的歉意。



修行人最亲近自然,亲手调制食品药物。


  西翠花的精彩还没完。从谭道长的茅篷下行不远,山路转过一个大弯,就到了大峪乃至整个终南山最为激进的道场:终南山物学院。它的主人是重庆诗人苏非舒一家三口,它的做派也完全是诗人一路。我们走过“物学院”门前时天已近午,诗人尚未起身,他的妻子花子(也是诗人)正在堂屋里和儿子玩耍。屋里迎面是一只巨大的书架,上面装满进步青年的必读书籍:从《山海经》到《物种起源》,从《管子》到《理想国》,从《瓦尔登湖》到《英国皇家特种部队生存手册》。发表在物学院和苏非舒博客里的《物学院宣言》,以尼采“上帝死了”为开场白,引经据典地阐述了诗人卜居山中的动机和理想:他们要建立一个开放性的学院,在这里,学问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生活将作为首要的问题来进行”。回归生活本身,向自然学习,这就是诗人宣示的“物主义”,也是物学院之名所从来。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建立这样一个兼有雅典学园和嬉皮气质的理想主义道场其实并不需要太多钱。花子告诉我,他们2009年从北京宋庄搬来西翠花,前期只花了两三万块租下村里的两处民居,置了些简单家具。物学院开学之后,日常的运转成本靠学员缴纳的学费就能基本维持。想来住山的学员可以自由决定停留的时间,如果短住,每天需要交三十元获得一个床位,停留一个学期以上,则每天只要十元。



诗人苏非舒一家三口来到西翠花村,创办的终南山物学院,生活将作为首要的问题来进行。


  学院里现在住着三五个年轻人,还有一对上海来的母女。一个刚上山不久的河南小伙告诉我,每日学习的内容除了自由读书和讨论,还包括田间劳作和山中行脚,兼与各山各派的修行人交流。这完全是他一直梦想的生活,他刚刚辞掉一份工作,准备在这里至少住上一个学期,以便攒起足够的勇气下山,重入世间展开新一轮拼搏。



终南山山谷


  我们的下山时间也要到了。经过一个多星期的山中跋涉,我的腿脚已经开始重新习惯、进而享受长时间的行走;我也开始像哑呼村的老李一样留恋山间的草木芬芳,厌恶山下污浊的空气。但我也和所有世俗中人一样,最终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污浊的世间。其实,入世和出世同样需要勇气,而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出于惯性保持着现有的姿势和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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