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研究社会问题实习生眼中的九江镉污染:环保组织发挥“针尖效应”

自然田NatureFields 2021-10-01 12:30:27


本文为阻镉行动实习生清弦首次实地前往江西九江镉大米污染区所作的调查记录,展现出一个研究社会问题实习生眼中的九江镉大米污染问题。


一、事件背景


2017年10月中旬,临近江西省九江市九江县港口街镇晚稻收割期,可是当地人却忧心忡忡,无法像大多数农民一样享受丰收的喜悦。


根据村民的反映,阻镉行动志愿者在港口街镇两个村村民的家中和村中农田收集了土壤以及稻谷样品,送往第三方检测机构进行检测。结果显示,两个村部分稻谷重金属镉存在不同程度超标,村中仍在种植的农田土壤重金属镉超标,已经被废弃的农田土壤重金属镉、砷严重超标,同时,作为农田灌溉水源以及候鸟栖息地的东湖的底泥镉、砷超标。


那么,原本好好的农田、湿地、湖泊为何会产生重金属污染呢?村民们将造成农田重金属污染以至于不能耕种的矛头指向了长期从山上排放红色污水至村周边的矿山。据了解,丁家山村旁的矿山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进行过开采,而2014年《九江矿冶有限公司丁家山金铜硫矿年10万吨开采项目》获得通过后,丁家山铜硫矿更是进行了继续的开采……


重金属污染事件发生后,中国环保组织发起了阻镉行动,多次组织志愿者进行实地调查取样,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例如《临近稻谷收割期,江西九江出现镉大米》、《调查发现:江西九江存在更大范围的镉大米》等一系列文章持续扩大社会影响,并于2018年1月在北京举办了镉污染研讨会,成功邀请到了当地污染受害者、律师、记者等,进一步提高了重金属污染事件的社会关注度。


经过社会组织、媒体、村民、公众、地方政府等多方努力,仅在20171-8月期间就多次出现偷排行为至今未通过柴桑区环保局项目验收程序的黑心开采项目终于在2017年被叫停。然而,企业停产并不意味着环境污染问题得到了解决,有关于后续的生态恢复以及受害者赔偿等也仍然需要持续的关注。在此背景下,笔者有幸参与了由社会组织开展,针对重金属污染的专项阻镉行动,于20173月9日至10日跟随阻隔行动志愿者进入九江市港口街镇丁家山村,深入现场对当地的情况进行了调查。


二、实地调查 


3月9日一早,阻镉行动志愿者、笔者以及高度关注镉污染事件的媒体记者一行从九江市区出发,前往港口街镇丁家山村对村民进行采访调查。


丁家山村位于九江市以西,是一个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小山村,村中居民大多祖祖辈辈都居住于此,靠着耕种维持着生活。恰逢阳春三月,村口新修的公路两旁已经有一簇簇的油菜花迎风绽放,呈现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可是,村中的田地里本该出现的农作物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束枯黄的干草和村委会树立的禁止耕种的警示牌,再向远处望去,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头


丁家山村


笔者一行人首先驱车前往了村民聂大爷的家,根据阻镉行动志愿者的介绍,聂大爷在上次环保组织进行的尿镉检测中,尿镉数据是超标最高的


我们到达聂大爷家时,看到的是贴在屋子门口的黄色春联(黄色春联在我国大部分地区表示对逝去亲人的怀念),还在农田里劳作的他听闻环保志愿者以及记者前来,赶忙放下了手中的农活,从家中搬出了几条长凳热情地招待了我们。在聂大爷家中的小院里,我们对这位从小生活在丁家村的污染受害者进行了采访


老人家表示,自己小的时候村里青山绿水,但自从世纪八十年代丁家山的矿业公司开始生产之后,村中水库里的小鱼小虾全部消失,特别是2013年铜硫矿投入开采以来,经常会有酱油色的污水顺着山上的河流流入村中田地、池塘,导致作物大面积的枯萎死亡,在志愿者通知自己尿镉检测结果之前,虽然知道村中有污染,也仍旧吃着自己在村里种植的作物,并且也未将已故妻子的肾病与铜矿带来的污染联系在一起。


我们同时了解到,自从九江环境污染事件引起社会高度关注之后,当地政府也做出了一些回应——首先,组织检测部门对当地土壤进行了检测,只是当地政府检测的区域与志愿者检测的区域出入较大,都集中在距离矿山污水流经地较远,且周边没有小溪、水库的旱地附近,而其检测结果也是合格的。


此外,当地政府进行检测前,也并未通知村民检测时间与地点,当地村民对于政府这样的取样是不认可的。污染事件被曝光后,当地政府要求在矿山下的几个村中划定的污染区域禁止继续耕种。2013年开始,丁家山村的两个组被划定范围内的农田获得了每亩600元的赔偿,但是自从2017年企业停产以来,村民们还没有拿到污染赔偿。


通过聂大爷的讲述,笔者发现,政府的赔偿实际上存在着两个问题,其一,赔偿的价格低于市场价;其二,当地政府并不承认志愿者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并认定为重金属超标的区域为污染区,因此对于这些政府认为合格的区域并未进行赔偿。这就给村民造成了两难的困境——不进行耕种,自己的生活将无法维持;进行耕种,收获的作物也会是重金属超标的粮食。然而,正如上文所述,自去年开始政府的赔偿还没有到位,因此村民们不得不继续在政府没有设立禁止耕种标识的土地上进行耕种,并且将收获的作物(包括镉超标的大米)通过各种渠道低价贩卖到市场。


根据聂大爷以及村中另一名居民的介绍,镇政府在得知村中有部分村民重金属超标以后,也曾组织过村民到九江县人民医院进行检查,其中就包括已经罹患癌症的聂大爷的儿子,在检查之后政府口头通知了参检村民结果是标准的,并组织了这些村民去徐州以及景德镇游玩,最后给每人都发放了纪念品。实际上,志愿者在得知了这个情况之后,也对已经搬到了镇上居住的聂大爷的儿子进行了采访,他告诉我们:政府确实组织过体检,只是参与的村民并未拿到检查结果的书面报告,也组织过村民去外地对垃圾焚烧场的污染及治理情况进行学习考察,但这次考察和丁家山的重金属污染所牵扯的问题完全是两码事,自己也并未收到过纪念品


在初步了解了情况之后,我们一行在聂大爷的带领下登上了已经停止开采的铜硫矿矿山。途中笔者发现了不少已经被废弃的矿工宿舍、生产设备,同时也注意到一条条黄色的水流仍然顺着坡路向着地势低洼的丁家山村流去。


聂大爷站在矿山上介绍情况


酱油色的污水


经过了大约半小时的攀爬,我们登上了矿山山顶,矿山上的情景不得不用怵目惊心四个字来形容:本该长满植被的山峦被成堆的散发着刺鼻硫磺气味的矿渣所取代,山坡呈现出黄、红、黑、灰、金属色等各种色彩,一滩滩的深红的呈现酱油色的污水池毫无遮盖的镶嵌在山体之上。从山顶俯瞰,山脚下的丁家山村等几个村落一览无余,而每到下雨的时候,这些酱油就会冲刷并携带着山上的矿渣一起流入山脚下几个村子的水库,而在去年得知污染情况之前,这些村子的村民们一直都是用下游水库里的水进行灌溉耕作的。


聂大爷向随行记者表示,希望媒体持续追踪丁家山村重金属污染问题,包括已经被污染的土地如何被修复,污染的责任最后应该落实在谁的头上,政府的环境治理该如何有效开展下去等等。可是,就在此次九江调查之前,乡政府工作人员已经对阻镉行动工作人员表明,将会在3月22日召开一个镉污染推进会,邀请包括村民、环保组织、媒体在内的各方参与,其目的就在于公开政府对于当地污染的检测情况以及向社会各界汇报之后的工作计划。可是我们就这一情况向聂大爷进行确认时,他告诉我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推进会,这便引起了志愿者的注意:在随后两天对村民的跟踪采访中,我们发现全部采访对象均不知晓关于这次政府要召开的推进会的情况。


三、政府回应


3月9日下午,带着对于当地污染现状政府的处理方法和村民对其反馈的诸多疑问,我们一行到达了九江矿冶公司位于村下游东湖的排污口处,正当我们想要拍照记录之时,早已守候在附近的负责环保的镇政府官员向我们走了过来。在询问了我们身份之后,他便开始向志愿者们介绍起了乡镇政府在治理九江矿冶公司带来的重金属污染问题所做的努力。


他告诉我们,乡镇政府也希望与媒体等社会力量合作,尽量提供所需要的资源,并表示政府的诉求和环保志愿者的诉求是一致的,那就是永久关闭铜硫矿这一污染企业,减少环境破坏。在这一基础之上,政府计划开展多项工作,其中关于废渣的处理,政府将会在矿渣之上覆膜、盖土,再在其上种上植被。矿业公司产生的污水,目前也正在新建的污水处理池中进行处理(笔者一行随后在他的带领下考察了这座位于矿山山脚的污水池,其处理方法是向污水中倒入石灰,之后再进行后续处理),只是其处理量受限,下雨天的时候污水量可能会超出处理容量。此外,有关那些深红酱油色的污水坑,目前缺乏处理办法,只能再寻找有资质的公司进行处理


政府工作人员向志愿者介绍企业情况


对于我们感兴趣的矿山污水排放地的东湖污染问题,他向我们表示:由于东湖排污口的底泥从来没有清除过,其污染指数肯定是超标的,但是超标的倍数在逐年好转。而之前村民多次提及的尿镉检测和土壤抽样检测,这位官员也表示乡镇政府已经委托第三方检测公司和中国环境科学院合作,进行了第一次结果数据的校对以及污染地区的二次检测,虽然目前乡镇政府没有得到具体数据,不过其结果是乐观的,并会在推进会上进行结果公布,而关于推进会的举办,村民们应该是收到通知的。不过,土壤取样地点是省环保厅委托的检测机构决定的,他们乡镇政府并不知晓,政府也并不反对志愿者委托第三方进行检测,不过希望委托的对象应是有资质的机构,其检测结果应该是有说服力的。在我们驱车将他送到政府工作地点之后,他随即邀请笔者一行吃工作餐,不过遭到了我们的拒绝。


来自政府官方的情况说明,明显与村民、环保组织的说法是多少有些出入的,为了进一步发现并解决问题,翌日我们再次驱车来到了丁家山村,又对几户村民进行了访谈。从村民的口中得知,政府所通知结果与此前环保志愿者委托第三方出具检测报告的不一致,导致现在村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应该相信谁。组织工作人员随即表示,想带之前进行过尿镉检测村民前往武汉,进行第二次检测并提供权威机构的书面检测报告,但相继被村民以耽误工作和小孩子上学出差有事等理由回绝,经过了一天的努力周旋,最终我们也只征得了聂大爷一人的同意。


四、存在的问题


截止目前,丁家山村村民仍未拿到2017年每亩600元补偿以及政府的检测报告,笔者也于3月19日得知,政府原定于3月22日召开的镉污染推进会由于矿山治理专家组有其他重要安排无法参会等缘由遭到了推迟,关于具体的召开时间政府方面还未给出答案。可以说,在各方的努力下,九江重金属污染企业虽然暂时性停产,不过后续的一系列包括责任追究、受害者赔偿、环境恢复等问题仍然悬而未决,长此以往,受伤害最大的还是作为第一污染受害者的当地村民,同时社会公众对于当地政府部门进行社会治理的能力也不得不产生怀疑。


笔者发现,此次重金属污染事件所涉及的各个主体之间都存在着利益表达的矛盾,比如说政府与社会组织之间存在着互相的不信任,具体表现在前者不承认社会组织做出的检测结果,而后者同样也不认可政府对于检测结果乐观的态度。如果我们结合当地政府官员的说法,不难发现,政府向村民口头表示了检测结果是合格的,有一部分是出于不愿在当地引起恐慌的目的,而社会组织拿出的检测报告,一方面有可能引起恐慌,另一方面,承认污染超标无疑相当于政府承认自身工作不利。而环保组织这边,比起可能造成的维稳方面的影响,更多的关注的是污染问题本身,更多的是将矛头直指问题所在,并尽最大的努力去解决它。


再比如说,看似是盟友关系村民与环保组织之间也存在着目的的不一致,环保组织参与污染事件的解决,其目的之一毋庸置疑是改善当地村民的生活环境,然而作为公益事业的推动者,环保组织最终的目的是带动、统合社会力量共同推动生态环境的改善,具体到九江这一事件之中,便表现为积极寻求与村民的合作解决当地污染问题。可是,比起推动长远的社会进步,村民的关注点更多的集中在自己的个人生活和切身利益,比如自己受污染的土地能够拿到多少赔偿,今后还能不能继续进行耕种等。从这点来看,村民出于耽误小孩子上学”“请假外出进行检测就拿不到一天的工资等理由拒绝组织工作人员的二次检测邀请的这类反应便情有可原了。


除此之外,存在着直接利益冲突的媒体与污染企业、村民与污染企业之间的对抗也十分激烈——实际上此次调研的随行记者在想进入企业进行拍照采访之时就遭到了企业员工的恶语相向,部分村民也曾遭受过企业的威胁和殴打。


而不光是不同主体之间的矛盾,甚至相同主体内部也存在着隔阂,比如乡镇政府与上级政府的,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乡镇政府是确实想关闭这家企业的,但是似乎乡镇政府并不知道九江市政府的意见,而其中的缘由,由于缺乏足够的信息,我们也无法进行准确的判断。


环境污染作为当代社会的一个重大议题,其所牵扯的利益群体是庞大的,特别是像九江这种案例,自从事件持续发酵之后,它就不仅仅只是当地一小片区域所面临的困难,而变成了整个社会都需要应对的课题。正如上文所述,政府、媒体、社会组织、公众之间存在着不小的隔阂,这就需要一个灵活的部门有机的将各个主体联络在一起共同解决问题,在九江的事件之中,尽管力量有限,能做的也只是一些微薄的工作,但是中国的社会组织正在勇敢地挑起这面大旗。


在此次九江调查之前,笔者有幸对发起阻镉行动的环保组织的发起人进行了采访,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他所提到的针尖效应。即中国的民间社会组织力量渺小,能起到的作用社会也不像西方那些大型非政府组织那么大,并不能凭借一己之力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像一枚针头,深深地扎进问题,刺激并带动问题周围所有主体,借助他们的力量进行问题的解决。


此次的九江污染事件,无疑是他所描述的针尖效应的最好证明:面对重金属污染,环保组织志愿者通过微信的公众号进行了曝光,从而引发了媒体和社会公众的关注,与此同时,当地的污染受害者也主动联系志愿者,积极地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其中也有少数村民不仅仅只站在自身利益角度而是整个地区生态环境的角度力求解决问题,包括地方政府也本着解决污染的目的主动地在与环保志愿者进行联络。从组织村民尿镉检测到带领记者实地考察,从与政府的积极沟通到公众号的信息反馈,我们不难发现,社会组织在其中扮演着纽带的角色,也正是社会组织的不懈努力在确确实实的推动着问题的解决。


媒体、村民、政府,尽管各自有着自身的立场和目的,但他们至少在解决环境污染的大方向上是一致的,而中国的社会组织正是从这点上切入,进而有机的将各个利益体结合了起来。通过这次跟随环保组织实地调查,笔者欣喜地发现,以社会组织为代表的中国公民社会已经在一个较小的场域范围内形成并持续发挥着它的力量。



江西九江“镉大米”事件始末

1、 研讨会 | 江西九江镉污染区村民家中堆放的镉超标稻谷怎么

2、江西九江“镉大米”,“吃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死人”

3、 这些江西九江“镉大米”区村民,尿镉数据整体偏高等待政府救助

4、调查发现:江西九江存在更大范围的“镉大米”

5、江西九江涉镉大米检测报告已出,只是“不方便透露”

6、为江西九江港口镇镉污染区的村民做“尿镉”检测

7、 江西九江称,约6万斤“疑似镉污染”稻谷已由政府集中存放

8、 江西九江回应“镉大米”:正积极向上争取资金支持

9、临近稻谷收割期,江西九江出现“镉大米”

10、 只有江西九江镉大米事件发生地的镇长,拒收这封镉污染研讨会邀请函

11、江西九江领导没有参加镉大米研讨会,公众继续参与阻镉行动

12、 拒收环保组织“镉大米”研讨会邀请函的镇政府,一个月后向志愿者发出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