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新迷影”时代 | 大旗虎皮

幕味儿 2022-01-03 10:22:57


文 | 大旗虎皮


1月初,在北大未名湖边的红六楼,我跟十几位同学聚在一起,第一次正式讲了“新迷影丛书”的计划。我把这几年来通过各种渠道参与到我负责的电影文献翻译的人,起了个名字:“大都会电影翻译小组”,这里有我的学生,有慕名来听课的同学,有通过微博微信认识的网友,也有同行推荐的热心译者,几乎所有人都是出于一颗赤诚之心,参与这个翻译计划。

 

这套书以“新迷影”为题,缘于“电影自爱”,迎向“电影之死”。

 

所谓“迷影”(Cinéphilie),就是“对电影的爱”。我在《迷影文化史》中写过,从电影诞生时起(甚至在电影诞生之前),就有人对电影这种运动的视听幻觉艺术产生了超乎寻常的狂热。这些人因爱而迷影成痴,成为影评人、电影保护者、电影策展人、理论家和忠诚的观众,甚至成为导演。


他们在历史上那些充满激情的活动,构成了电影文化史的主要内容,这包括电影批评的诞生、电影杂志的出现、电影术语的厘清、电影资料馆的创立、电影节的兴起与电影学科的确立,都与“迷影之爱”密切相关。


从路易·德吕克(Louis Delluc)到朗格卢瓦(Henri Langlois),从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到马丁·斯科塞斯……从某种角度看,电影的历史的就是迷影的历史。“迷影”建构了一套发现、评价、言说、保护和修复电影的机制与网络,推动电影从一种集市杂耍变成最具影响力的大众艺术。


《电影终结了吗》


电影史也是一部电影的死亡史。从电影诞生起,就有人不断诅咒电影败德渎神,预言电影会夭折、衰落,甚至死亡。


2015年,蒙特利尔大学教授安德烈·戈德罗(André Gaudreault)出版了一本书,叫《电影终结了吗》(The End of Cinema?)在书中他提出电影已经“死过”八次,事实上,电影“死”过的次数要远超过这个数字。


加拿大电影教授安德烈·戈德罗


1917年,法国社会评论家爱德华·布兰(Edouard Poulain)出版了《反对电影》(Contre le cinéma),公开诅咒电影沦为犯罪的罪恶学校。有声电影出现后,著名喜剧演员卓别林就公开发表了《反对白片宣言》(The Rejection of the Talkies, 1931),宣称有声技术会“埋葬电影艺术”。


1933年,先锋戏剧理论家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 Artaud)在杂志《电影83》(Cinéma 83)上发表文章,题目叫“电影未老先衰”(La Vieillesse précoce du cinéma),他说,电影让“千万双眼睛陷入影像的白痴世界”,已经衰退。


安托南·阿尔托


而德国包豪斯艺术家拉斯洛·莫霍利-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在1934年的《视与听》(Sight and Sound)杂志也发表过文章,宣布电影工业因把艺术隔绝在外而走向崩溃。



莫霍利-纳吉


到了1959年,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在《情境主义国际》(Situationnisme International)创刊号上公开发表了《在电影中反对电影》(Contre le cinéma avec le cinéma)



居伊·德波


关于电影即将死亡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而当数码技术全面取代胶片之后,“电影终结论”更是在技术革新的浪潮中不绝于耳,英国导演彼得·格林纳威(Peter Greenaway)在2007年就在威尼斯的电影节上宣布“电影已死”,而美国导演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则在2014年宣布数字电影已经杀死了胶片,胶片——“迷影人”虔诚膜拜的电影物质本体,已趋于消失。


在电影史上,两个相隔一百年的事件在电影的“爱与死之辩”上最有代表性。1895年12月28日,魔术师乔治·梅里爱看完了卢米埃尔兄弟举行的公开放映后,决心立即买下这个专利机器,但卢米埃尔兄弟的父亲安托万·卢米埃尔(Antoine Lumière)却对梅里爱说,电影的成本太高、风险很大,是“一个没有未来的技术”。


这是“电影终结论”在电影史上第一次出场,而这一天却是电影的诞生日,预言电影会消亡的人却是“电影之父”的父亲。


《火车进站》


这个悖论在一百年后重演,1995年,美国批评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应《法兰克福评论报》(Frankfurter Rundschau)邀请撰写一篇庆祝电影诞生一百年的文章,但在这篇庆祝文章中,桑塔格却认为电影正不可救药地衰退,因为“迷影精神”已经衰退,唯一能让电影起死回生的就是“新迷影”,“一种新型的对电影的爱”。


所以,我们不仅可以把电影史看作一个民族国家电影工业的竞争和兴衰史,也不完全是一个导演和风格的兴替史,也是“迷影文化”与“电影终结”互相映照的历史,“电影之爱”与“电影之死”构成了电影史的两面,它们看上去相互矛盾,实则相反相成。

 

那么,桑塔格所说的“新迷影”到底是什么?过去我曾认为,这种“新迷影”就在于DVD和互联网时代的中国,就是让西方的“迷影”在中国开花结果。然而,与亨利·朗格卢瓦、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那个迷影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不同,今天,电影的生存境遇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迷影精神”一方面倡导电影中心主义,,“迷影”形成的精英主义和圈子文化缔造了某种“大电影主义”,一种“电影院崇拜论”,强调清教徒般的观影仪式,传播对胶片及化学成像美感的迷恋,另一方面在电影文化和研究中逐渐形成封闭意识,在公共场域提高电影评论的对话门槛,让电影的评论与创作拘囿在密不透风的行话话语系统中,建构了新的电影权威。“迷影文化”曾经在历史中捍卫了电影尊严,维护了电影的神圣性。



苏珊·桑塔格


然而,电影不再是大众艺术的国王,数字成像、移动互联网和虚拟现实等视听技术缔造了多元化的视听景观,电影院被风起云涌的新媒介解除了宗教光环,在各种形式的屏幕上观看电影并根据个人意志快进、中止或评论电影,已成为新一代观众的生命体验。


屏幕在不断增生,观影环境倏忽变化,内容更加混杂多元,文体不断解放,电影与非电影的界限已难以辨别,电影的地位和定义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因此,继续信守弗朗索瓦·特吕弗和苏珊·桑塔格倡导的“迷影精神”,可能无法让电影在下一场死亡诅咒中幸存,反而可能会生产出加速电影衰亡的文化基因。


在跨屏多元互动时代,电影必须正视跨屏时代和媒介融合的现实,面对视觉机器的进化和虚拟现实与多维视听体验的无限可能性。正如让·波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预言的那样,电影注定因拟像的膨胀和内爆而濒临消失,“现代的反偶像崇拜不再是去摧毁图像,而是制造图像的泛滥,那里无物可看。”


因而我们面临的下一场“电影之死”不是“电影的终结”,而是“电影的消失”,电影因其对真实的忠诚而建构了电影的“完整神话”(巴赞语),但当影像无限增生、无处不在时,“迷影“时代那种如宗教般虔诚膜拜的电影、那种只能在封闭的黑暗空间中、面对一块巨大屏幕全情投入地观看的电影,已经开始瓦解,我们对电影的定义、观念和规范,以及电影的形态、功能和文化,正逐渐被无数不在的大小屏幕而改变,传统的“电影”的边界将溶解并消失在无处不在、无始无终的膨胀的影像世界。


因此,“电影之爱”可能在今天阻碍了电影通过主动的进化去抵抗更大更快的衰退,“电影之爱”与“电影之死”在今天比在历史上的任何时刻都显现出强大的张力。


主编“新迷影”这套书,就是力求凭借主动地寻找,去回应来自未来的需要,向外钩沉被电影史上忽视的外部文献,清理那些来自哲学、史学、社会学和艺术等领域的电影文献,同时向下在电影研究的深处,开掘电影史论的新领域和新方法。


想要延续我们对电影的爱,延续分享和发现电影、捍卫电影的喜悦与荣耀,延续电影的生命力,必须以宽容的姿态接纳来自外部的形式和思想,吸收而不是抵制可能威胁电影本体和仪式的新剧场、新文化,主动拓宽电影的边界,而不是用悲壮的感伤与不可预见的未来鱼死网破,建构一个新的、开放的、可对话的“迷影之爱”。


在这套丛书问世之时,我要特别感谢吴萌、王伟和谷壮三位同学为前四本书的出版付出了辛苦的统稿和校对工作,感谢上河卓远的杨全强、萧歌和晓菲的编辑校译工作,更要感谢不吝惠赐译稿的学界前辈,谢谢!


“新迷影丛书”重磅加入「幕味儿」小卖部

全网独家 超前预售 超低折扣 

扫码进入购买页面


主编简介


李洋,网名“大旗虎皮”,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独立制片人,主要研究电影美学、欧洲电影史,著有《目光的伦理》《迷影文化史》等,译有《莱昂内往事》《特写:阿巴斯和他的电影》等。


丛书简介


《宽忍的灰色黎明——法国哲学家论电影》

李洋 主编

等著


本书选编、、罗兰·巴特、居伊·德波、让·鲍德里亚、吉尔·德勒兹、阿兰·巴迪欧、雅克·朗西埃等九位思想家的十七篇电影文章,这些文章有演讲稿、论文,也有访谈、笔记等,其中最早一篇写于1959年,最新一篇发表于2011年,展现了法国哲学家对电影艺术、电影现象的睿智思考和深刻理解,其中部分文章已成为哲学史和电影理论史上的著名篇章。


···


我们能不能不用英雄化这个传统程序,去拍一部战斗电影呢?这就回到一个古老问题上来:历史怎样才能把握自身的话语,把握过去发生的事情?除非通过史诗这个程序,也就是说,用一个英雄的故事来讲述。我们正是用这种方式书写了法国大革命。电影以同样的方式运作。在这一点上,人们总是可以反对那种讽刺性的反诘:“不,你看,没有英雄,我们都是猪!”

—— 米歇尔·福柯,《反怀旧》


纪录片虚构用历史文献创造了新的情节,因此它与电影寓言携手,在故事与人物、镜头与片段之间的联系中,结合或分离视觉、言词和运动的力量。

—— 雅克·朗西埃,《电影的矛盾寓言》


词语不仅是词语,词语总是能对它们创造的表象进行修正。文学能把握词语中的少许现实,我们可把这种能力理解为:文学有意志地使用词语的一部分,以呈现出生活的真相与文学的谎言是同一的。而电影则正相反,它能够呈现词语所讲述的一切,有着在其中展示视觉的全部力量和所有感性印象的能力。

—— 雅克·朗西埃,《电影的眩晕》

《电影的魔幻现实主义——英美电影文论选》

李洋 主编

【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逊 等著


本书精选了英、美、加等英语区的哲学家、思想家和知名学者的电影文献,包括苏珊·朗格、弗里德里克·詹姆逊、娜塔莉·戴维斯、乔纳森·克拉里、麦克卢汉、海登·怀特等,这些从各个时期的报纸、期刊、文集中精选出来的电影论文,展现了英美哲学、新史学、意识形态批评、艺术史、传播学等多学科专家从不同的研究视域探讨和分析电影本体、电影文化和电影功能的经典性论述,提供了电影与其他人文学科互动和对话的历史和思想线索。


···


电影与字母表、印刷文字一样,是一种富于攻击性的、帝国主义的形式,爆炸性地输出其他文化。它的爆炸力在默片中比在有声片中要大得多,因为有声片的电磁波声道已经预示了机械爆炸将被电力内爆所取代。默片能跨越语言障碍,立即被其它民族接受,而有声片却不是这样。无线电与电影合作给我们提供了有声片,使我们在经过爆炸和膨胀的机械时代之后,进一步踏上了内爆和重新整合的逆转过程。

——


实际上第三世界电影理论家已经提出了一种更加深刻的多元决定论模型。在第三世界国家中,电影影像的技术完美性被认为是发达资本主义经济的题中之义。这些理论家认为,,变成一项主动的选择,变成一种标示自己的不同起源与内容的符号。在此,欠发达的技术已然被赋予了美学意味,有着自己的独特内涵,而非只是被外在偶然因素所决定。

 —— 弗雷德里克·詹姆逊

《电影的透明性——欧洲思想家论电影》

李洋 主编

【德】西奥多·阿多诺 等著


本书精选了法国之外欧洲大陆国家的思想家、哲学家的关于电影的论文和文章,这包括鲁道夫·爱因汉姆、西奥多·阿多诺、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恩斯特·布洛赫、格奥尔格·卢卡奇、贝拉·巴拉兹、乔吉奥·阿甘本等欧洲思想家的电影文献21篇,从1920年代的报纸评论到1990年代的学术演讲,这些文章展现了大陆思想(尤其是法兰克福学派)对电影观念的变化,以及阿甘本、鲍里斯·格罗伊斯等当代思想家对电影观念的变化。


···


就其功能而言,电影为集体行为提供的范式不仅仅是意识形态的额外要求。更确切地说,那种集体性存在于电影最隐秘的要素中。电影展现的运动是先于所有内容和意义的模仿冲动,这种冲动刺激观众和听众像是在列队行进那样步调一致。

—— 西奥多·阿多诺


什么是蒙太奇,或者说,对蒙太奇来说,可能性的条件是什么?在自康德以来的哲学中,对某物来说可能性的条件,被称作超验条件。那么,蒙太奇的超验条件是什么呢?蒙太奇的超越条件有二:重复与中止。居伊·德波没有发明这些概念,他只是对它们进行了阐明;他展 示了超验(的条件)本身。而戈达尔,则在他的《电影史》中继续同样的事情。(从此)不再有拍摄电影的需要,只要重复和停止就行了。这是在电影史上开创了一个时代的发明。

—— 吉奥乔·阿甘本


《历史悲剧的维度——欧洲电影大师访谈与研究》

李洋 主编 

【塞尔维亚】埃米尔·库斯图里卡 等著

 

本书选编翻译了埃米尔·库斯图里卡、迈克尔·哈内克、贝拉·塔尔等欧洲著名导演的长篇访谈,这些导演是当代电影艺术创作的代表性人物,编者从他们各个时期发表的访谈中,精选出最细致、最有代表性的访谈,以及电影研究者对这些导演创作经历、风格、拍摄理念的分析和论述,探讨每位导演怎样通过电影艺术与战争、社会运动、技术变化和艺术潮流之间的对话和互动,并为每位导演撰写详细的创作生平年表,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文献集。


···


真正的电影跟语言表达毫无关系;电影,就是视觉的表达。我不是说一定要如此,但事实证明无论是最好的MTV、最好的广告或是最好的影片,它们主要都是视觉性的。另有一种电影体系,传承了希腊悲剧或十九世纪戏剧的传统,主要依靠于语言。电影已经变了。


从前电影中有美感存在,是因为作为导演,我们有时感觉像受了伟大作家的影响,但现在不再是这样了。这个世纪是电影的世纪,因为电影不仅是对文学的一个总结,同时也融合了绘画和许多其他元素。我在这儿说的只是作者电影,因为工业化的电影是对民主的一种限制,说到底,。

—— 埃米尔·库斯图里卡


我的电影一点都不适合即兴创作。严谨的形式,比如说我那种,完全不能通过即兴创作来获得。当我在构思我的故事板时,我会为如何赋予某个特定场景以准确的表现形式而苦思冥想良久。这就是为什么我确定好演员与拍摄地点后,画故事板的时间跟我实际拍摄的时间一样长。


拍摄有几百万种可能性,比如摄像机为什么要在这儿而不是那儿等等。从某种角度说,这好比你在创制一个谜语之前就要想好答案。这就是对导演提出的挑战。

—— 迈克尔·哈内克



一条专栏 | 今天一条的视频里就和大家聊一聊张艾嘉和她的新作品《相爱相亲》~

推荐 | “幕味儿”公号有偿向各位电影达人约稿。详情见:求贤